朱彪走後,龍嘯雲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削冰的時候差點把手指頭切了,要不是薛冰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冰記明天就能掛出「東家養傷,暫停營業」的牌子。
薛冰收鋪回來,瞧見他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也沒急著問,先去廚房下了兩碗面。
等面端上來,龍嘯雲才像回了魂似的,接過碗筷悶頭吃了起來。
「你慢點。」薛冰坐在他旁邊,一邊吃一邊打量他的臉色,「那位貴人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你從下午到現在,跟丟了錢袋似的。」
「沒事。」龍嘯雲搖了搖頭,又埋頭吃了幾口,才慢悠悠地說,「就是今天那客人,來頭太大。他跟我說了些話,我一時半會兒還沒琢磨透。」
「他是什麼來頭?」
龍嘯雲沒有直接回答,只伸出筷子,在桌面上寫了個「朱」字。
薛冰先是一怔,隨即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圓:「以龍大哥你的定力,那至少也是皇子,按照下午那位貴人的年紀,只有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但是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在封地,所以,下午那位貴人是太……太子?」
龍嘯雲「嗯」了一聲。
薛冰好半天才把手放下來,壓低聲音道:「太子找你幹什麼?因為極樂樓的事?」
「也算,也不全算。」龍嘯雲嘆了口氣,「這案子查得越深,卷進來的人就越多,他今天來,明面上是問案子的情況,可我也聽出來了,他是想讓我繼續幫著查。」
「你答應了?」
薛冰這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那就好,你可千萬別再往裡摻和了,咱們就是平頭百姓,摻和進去,十條命都不夠的。」
龍嘯雲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手心:「你男人在你眼裡就這麼不頂用啊?」
薛冰白了他一眼:「你頂用,你最頂用,可我就是不想你去冒險。我好歹也是宗師一境,可是太子身邊那兩個人,我一個都看不透,萬一惹惱了太子,你能保證能全身而退?」
龍嘯雲沒有接話。
薛冰這話說得在理,他夜探極樂樓那晚,若真被那個宗師堵住,以他現在的能力,跑是能跑掉,但是反擊的手段卻跟不上。
他這身本事,唬唬二流角色還行,真遇上頂尖高手,靈氣再妙,修為不夠,也就是個花架子。
「我明白。」龍嘯雲放下碗,認真地看著薛冰,「所以今天太子問我,我沒應,以後也儘量躲著,我就老老實實當我的冰記東家,每天給你削冰,哪兒也不去。」
薛冰這才笑了,收了碗筷去廚房洗。
等她忙完出來,龍嘯雲還坐在竹椅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想什麼呢?」薛冰坐到他旁邊,把腦袋靠在他肩上。
「我在想,太子今天給我看的那塊料子。」龍嘯雲也不瞞她,「他說那料子出自江南織造局。」
薛冰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也聽出了問題的嚴重性:「你的意思是,那組織和南宋的皇室有關?」
「即便不是南宋皇室之人,但能拿到官造的料子,這人的身份就絕不簡單。」龍嘯雲道,「再聯想到金九齡和洛馬,都是大宋六扇門的金衣捕頭,能指揮得動金衣捕頭,官階定然不低,所以這後面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薛冰咬了咬唇:「那你更不能沾了。」
「我知道。」龍嘯雲拍拍她的手,「我就是想想,不摻和。」
薛冰也不再多說,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屋。
這一夜,龍嘯雲又是翻來覆去,半宿沒睡。
朱彪那句「繼續做你擅長的事」,跟魔咒似的,翻來覆去地在他腦子裡打轉。
第二天早上,他頂著兩個黑眼圈起來,薛冰心疼地給他煮了兩個雞蛋,讓他敷眼睛。
「你呀,昨晚肯定又瞎想了。」
龍嘯雲把雞蛋按在眼窩上,有氣無力地笑:「我這叫未雨綢繆。」
「綢什麼繆。」薛冰從他手裡奪過雞蛋,剝了殼塞進他嘴裡,「今天你別去鋪子了,在家補覺。中午我讓鋪子裡送飯過來。」
龍嘯雲點頭應了,等薛冰出了門,卻還是睡不著,索性起身在院裡練了會兒五雷正法。
雷光在指尖遊走,比起最初那點微弱的白芒,已經粗壯了不知多少。
龍嘯雲看著掌心那團跳躍的電光,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午後,李尋歡來了。
他今天穿了身極輕便的青色長衫,手裡拎著個鳥籠,裡面是只通體墨綠的畫眉。
見龍嘯雲還攤在椅子裡,笑道:「大哥好興致,這大中午的,曬太陽呢?」
龍嘯雲白了他一眼:「沒看我正煩著嗎,還拿我尋開心。」
李尋歡把鳥籠往桌上一放,自己倒了杯茶,慢慢道:「花兄昨日從江南回來了,我今早去他那兒坐了一會兒,聽到幾個消息,覺得應該來跟大哥說說。」
龍嘯雲眯眼看他:「什麼消息?」
「沈煉走了。」李尋歡說,「昨日下午動身,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只給花兄留了句話,說要去南邊一趟,查點東西。」
龍嘯雲心裡一動:「南邊?具體哪兒?」
「沒說。」李尋歡道,「不過花兄說,沈煉走之前,叮囑裴綸加派人手看著洛馬,如今盯著洛馬的人,比之前多了兩倍還不止。」
龍嘯雲沒說話,拿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
沈煉這個時候南下,十有八九是為了那塊江南織造局的料子。
讓沈煉親自去查,說明事情已經嚴重到了需要千戶親自出馬的地步。
「還有一件事。」李尋歡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詩音今日在宮裡陪太子妃說話,聽來了一耳朵閒話。說太子昨日出宮,只帶了兩個隨從,去了一間奶茶鋪子。」
龍嘯雲聽了,苦笑一聲:「這消息傳得還真快。」
「大哥,太子是不是找你麻煩了?」
「算不上。」龍嘯雲道,「他只是來喝杯酸梅湯,順便問了幾句案子的事。」
李尋歡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似乎想從那張懶散的臉上看出點什麼。
片刻後,他輕聲道:「大哥,太子是不是想讓你入局?」
龍嘯雲沉默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
李尋歡也沉默片刻,然後艱難開口:「大哥,我對太子有些了解,太子為人正直,是個說到做到的優秀儲君。但他也是一個合格的上位者,雖不會以勢壓人,但他若是開了口,怕是不好拒絕。」
說罷,他長長的嘆了口氣。
然後兩人便相對無言地坐了一陣,直到桌上的茶都涼透了,李尋歡才站起身。
「大哥,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跟著你。」
龍嘯雲抬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跟著我幹什麼?就你這髮型,到哪都跟著我,姑娘們都看你了。」
李尋歡摸了摸自己的泡麵頭,也笑了:「大哥若在意這個,回頭我剃光了再來。」
龍嘯雲哈哈一笑,心情莫名鬆快了些。
他擺了擺手:「行了,該幹嘛幹嘛去,只要太子不來一天,我就快活一天。要是麻煩實在找上門,我需要幫手,肯定第一個喊你,到時候你別跑就是。」
李尋歡鄭重道:「大哥需要,李尋歡義不容辭。」
他走後,龍嘯雲重新躺回椅子裡,看著頭頂那輪白晃晃的太陽,慢慢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