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嘯雲點了點頭。
薛冰臉上的驚訝之色還沒完全褪去,怔了半晌,才壓低聲音道:「她既是黃藥師的女兒,那她方才說的那些,豈不是全是謊話?」
「也不全是。」龍嘯雲道,「她跟黃藥師吵架,十有八九是真的,那姑娘的性子你也瞧見了,不是個能在家安分待著的主兒。至於她說黃藥師不管她和盤纏被偷了這些話,你就當個故事聽。她要真被逼到絕路,早就跑回桃花島了,哪還輪得到咱們收留。」
薛冰皺了皺眉:「可她一個姑娘家,扮成叫花子在大街上搶饅頭,這事總不會也是假的吧?」
「這倒不假。」龍嘯雲笑了笑,「我今日碰見她的時候,她確實在街頭討飯,估計是到了長安之後,玩心太重,把盤纏花光了,又不想回東海,所以乾脆扮成叫花子湊合著過。這姑娘,膽子大得很。」
薛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我更不能趕她走了。」
「怎麼說?」
「你想啊,她要只是個普通人,我肯定不放心她去冰記當廚娘,萬一把咱們的方子偷了,就虧大了。」薛冰輕聲道,「可她是黃藥師的女兒,肯定看不上這些東西,反而能踏踏實實給我幹活。」
龍嘯雲哭笑不得:「你倒是不怕黃藥師找上門來。」
「怕什麼?」薛冰一揚眉,「我又沒欺負她女兒,是她自己賴著不走的。再說,黃藥師再厲害,也不能攔著女兒交朋友吧?蓉兒能在我這兒吃好喝好,總比睡大街強,他要是知道了,還得謝謝我呢。」
龍嘯雲搖頭失笑,薛冰這算盤,當真是打得精明。
「行吧,既然你都不怕,我一個大男人更沒什麼好說的。」他伸了個懶腰,「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丫頭精得很,你可得小心點。」
「放心。」薛冰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我薛冰別的本事沒有,看個人還是看得準的,蓉兒這姑娘,嘴巴甜,心眼活,但本性不壞,我拿她當妹妹,她自然也會拿我當姐姐。不過她的真實身份,暫且不提,我倒要看看,這丫頭能裝到什麼時候。」
說完,她沖龍嘯雲笑了笑,轉身回屋去了。
龍嘯雲在院裡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屋裡兩個女人的說笑聲漸漸低了下去,才輕手輕腳地回了自己房間。
次日一早,龍嘯雲是被一陣香味勾醒的。
那味道從廚房的方向飄過來,混著面香、蔥香、油香,還有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清甜,鑽進鼻子裡,直衝天靈蓋。
龍嘯雲本來還想賴會兒床,硬是被這股香氣逼得坐了起來,胡亂披了件衣裳,趿著鞋就往廚房跑。
廚房裡,黃蓉已經忙活開了。
她換了身薛冰的舊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頭髮用根木簪子隨便一綰,露出半截雪白的後頸。
灶台上擺著幾個青瓷碗,有的盛著切好的蔥花,有的碼著嫩黃的薑絲,旁邊還放著一小碟磨得細細的椒鹽。
見龍嘯雲進來,黃蓉回頭沖他一笑:「龍大哥,早呀!再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你做什麼呢?這麼香。」龍嘯雲湊過去,伸長了脖子往鍋里看。
「陽春麵。」黃蓉用筷子在鍋里輕輕一攪。
「陽春麵我經常吃,可從沒見過這麼香的。」說完,龍嘯雲又聳著鼻子聞了聞。
「因為旁人做的陽春麵,沒這個。」黃蓉拿起一隻小碗,往鍋里倒了些乳白色的湯汁,「這是昨夜我用你廚房裡那半隻雞吊的湯,面用的是雞油和蔥花熗鍋,湯也文火煨到了濃白。」
龍嘯雲聽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連忙轉身去叫薛冰。
薛冰本來已經在梳妝了,聽說早飯好了,也顧不得其他,簡單挽了個發就出來了。
三碗面端上桌,濃湯白面,湯麵上浮著幾星油花和碧綠的蔥花,臥著三顆圓滾滾的雞蛋,賣相極好。龍嘯雲挑起一筷子面,呼嚕一聲吸進嘴裡,頓時眼睛都直了。
面勁道,湯鮮美,蔥花的香氣混著雞油的醇厚,順著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那顆溏心蛋火候更是絕了,蛋白滑嫩,蛋黃半凝,輕輕一戳,金紅色的蛋液緩緩流出,拌著麵湯吃下去,鮮得人眉毛都要掉下來。
「怎麼樣?」黃蓉托著下巴,一臉期待地看著兩人。
「絕。」龍嘯雲嘴裡含著面,含糊不清地豎起大拇指,「這面,能開店。」
「真的?」黃蓉眼睛一亮。
「真的。」薛冰也吃得眉眼舒展,「蓉兒,你這手藝,比長安城大半酒樓的大廚都強,早知道你昨晚說的那些都是真的,我昨晚就該讓你下廚。」
「昨晚太晚了嘛。」黃蓉嘻嘻一笑,「以後我天天給你們做。」
薛冰抬頭看了龍嘯雲一眼,兩人目光一觸,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句話。
賺大了。
吃完早飯,薛冰照例去冰記,黃蓉自告奮勇跟著去幫忙,薛冰也沒拒絕,帶著她出門了。
臨走前,黃蓉還特意跑到龍嘯雲面前,小聲說:「龍大哥,你中午想吃啥?我給你做。」
「隨便。」龍嘯雲道,「你做什麼我吃什麼,別太麻煩,隨便做點就行。」
「不麻煩。」黃蓉笑著擺了擺手,跟著薛冰出了門。
龍嘯雲站在院門口,看著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遠,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他回屋換了身衣裳,打算去練功房待會兒,可剛走到西廂門口,腳步忽然頓住了。
西廂房的門虛掩著,從門縫裡望進去,裡面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幾個舊箱子靠牆碼得整整齊齊,地上鋪著新換的草蓆,窗台上還擺著一隻盛了水的陶碗,裡面插著幾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野花。
這是薛冰答應黃蓉從今晚開始住的房間。
龍嘯雲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輕輕笑了笑。
這丫頭,倒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他搖搖頭,轉身往練功房去了。
但心裡卻清楚,往後的日子,怕是再也不會像前幾日那般清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