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龍嘯雲家的小院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熱鬧。
首先,是陸小鳳從江南回來了。
他進門時還是老樣子,大紅披風,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只是臉上多了幾分風塵,眼底藏著點揮不去的疲色。
花滿樓跟在他身後,月白長衫,笑容溫潤,手裡還提著一盒不知從哪兒買來的精緻點心。
緊接著,李尋歡、楚留香也到了,每個人懷裡都抱著兩大壇的酒。
再往後,是兩個生面孔。
一個身材高大,濃眉大眼,腮邊帶著一圈青色的胡茬,走路虎虎生風,還沒進門就扯著嗓子喊:「老臭蟲!昨天你說好請我喝酒,結果轉頭就溜了,害得老子白等了你半個時辰,今天這頓酒你必須補上!」
正是胡鐵花。
楚留香晃了晃懷裡的酒罈:「放心,今天肯定讓你喝個夠。」
另一個沉默寡言,瘦高個,冷著一張臉,進了院也不說話,只朝龍嘯雲略一點頭,便在角落的石凳上坐了。
此人正是姬冰雁。
龍嘯雲從屋裡搬了張木桌,往院中一擺,薛冰和黃蓉依舊在冰記忙,他只好先讓幾人稍坐,自己則帶著李尋歡,出門買了現成的吃食帶了回來。
一群大男人擠在小院裡,或坐或站,喝酒的喝酒,吃肉的吃肉,鬧哄哄的。
都是前世小說里的有名之士,而且除了龍嘯雲現在又都在太子朱彪的麾下,不一會,大家就熟絡了起來。
酒過三巡,陸小鳳才放下碗,抹了把嘴,朝著龍嘯雲苦笑道:「龍兄,我這趟去江南,是白跑一趟啊。」
「哦?」龍嘯雲給他添了碗酒,「說說。」
陸小鳳道:「我到了江南之後,直接就奔著江南織造局去了,我在周圍摸了三天的底,剛打算偷偷潛進去,六扇門的人就找上了我。」
「他們這是極樂樓事發後,一直在盯著江南織造局啊。」龍嘯雲和他碰了下碗。
「可不是嘛。」陸小鳳道,「找我的是一個姓鐘的金衣捕頭,說他們查到了極樂樓的線索,我跟著去一看,好傢夥,線索那叫一個齊全。人證、物證、口供,一應俱全,所有罪責全推給了洛馬、錢大掌柜,還有那個早死了十幾年的岳青身上,乾淨利索,挑不出半點毛病。」
「然後呢?」龍嘯雲問。
「他奶奶的,這不是明擺著是甩鍋。」陸小鳳罵了一句,「拿到線索之後,我第一時間就八百里加急往回趕,可等我回來……」
他說到這兒,重重吐出一口酒氣。
一旁的花滿樓接過了話茬:「洛馬死了,錢大掌柜也死了,連線索里提到的,假死躲在寶慶寺的岳青也死了。」
他也在查這個案子,並且一直盯著錢大掌柜這條線。
龍嘯雲繼續問:「洛馬可是大宋的朝廷命官,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在大明了?死在何處?」
「大理寺的牢里。」陸小鳳道,「說是畏罪自殺,我去看了屍體,脖頸一道勒痕,舌頭微吐,沒有中毒,也沒有其他外傷內傷,確實是吊死的,可我不信。」
「為何不信?」姬冰雁忽然開口,聲音冷得像井水。他剛到長安不久,雖然已經見過了太子,但太子還沒有給他立刻安排事務,只是讓他跟著楚留香。
但楚留香也才剛接觸這個案子,對案情了解的並不深。
「因為洛馬沒理由自殺。」陸小鳳看向姬冰雁,「我了解他,他最惜命,這案子如果只查到現在這個地步,最多判他流放,說他畏罪自盡,我不信。錢大掌柜也一樣,他逃了那麼久,好端端的,忽然就在城外一間破廟裡自殺了。案子也這麼稀里糊塗的結了,這叫什麼事?」
「所以你今天是來我這發牢騷來了啊?」龍嘯雲笑著又給他填了一碗酒。
「龍兄,你就別藏著掖著了,我來是什麼意思,你還能不知道嗎?快給我分析分析。」
陸小鳳見自己在前面鋪墊了半天,龍嘯雲都不「上套」,只能直說。
「你一個大老爺們,耍什麼無賴。」龍嘯雲無奈的伸出食指,虛空點了陸小鳳幾下:「關於他們三個被當替死鬼的事情,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而且我相信,對方肯定把該抹除的東西都抹除掉了,而且我相信太子應該也跟你們說,這件事先到此為止了吧?」
一旁的胡鐵花衝著龍嘯雲豎起來一個大拇指:「龍兄果然厲害!我老胡昨天剛到長安,老臭蟲帶著我去面見了太子之後,太子把我們幾個叫到一起,跟我們說的就是這個案子到此為止,龍兄你是怎麼猜到的?」
「很簡單,這件事即便在明面上都牽扯到了宋明兩國,現在大宋六扇門那邊給了結案的證據,無論這個證據是誰做的,背後主使是誰,都代表大宋那邊官方的意思就是到此為止,太子那邊要是在咬著不放,都代表大明這邊沒有度量。」
說到這,龍嘯雲似笑非笑的看向陸小鳳:「但我猜太子沒攔著你們私下查吧?否則你們也不會今天一起來我這。」
陸小鳳哈哈一笑:「還真是啥都瞞不住龍兄,那照你這麼說,這案子到這就沒得查了?」
龍嘯雲沒說話,端起酒碗慢慢啜了一口:「前面那些線索到現在肯定都沒用了,除了這些,這個案子到現在,你們有沒有查到什麼稀奇的東西?」
「稀奇的?」楚留香這時放下筷子,臉上也沒了笑意。
「洛馬這條線,是我在跟。」他道,「太子讓我盯著他的時候,他還沒被下獄。這人表面上看著配合,但一直收著,什麼也沒表現出來,我在暗處盯了他足足七天都沒有異常。但就在他死前三天,他在深夜換了行頭,單獨見了一個人。」
「什麼人?」龍嘯雲問。
「一個穿白底黑紋袍服的人。」楚留香道,「那個人腰間繫著一條藍色的腰帶,非常醒目。」
龍嘯雲的瞳孔微微一縮。
白底黑紋袍服,這不正是極樂樓里那幾套衣服嗎?怎麼多出了一條藍色的腰帶?
「那人長什麼樣?」李尋歡問。
「沒看清。」楚留香搖頭,「洛馬是宗師二境,我不敢跟太近,只遠遠看到個背影。那人的袍服和極樂樓庫房裡找到的料子一模一樣,藍腰帶極為顯眼。洛馬見完那人之後,第二天就自首入了大理寺的牢,當晚就死在了牢里。」
龍嘯雲皺了下眉:「所以現在這個案子唯一的變量,就是這個白底黑紋藍腰帶,之前在極樂樓,我發現這個袍服有好幾套,那就說明這個人,應該也有一個組織。」
楚留香點頭:「目前看來,的確像是一個組織。而且我和陸兄探討過,這組織與紅鞋子、白襪子,很可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我甚至懷疑,他們才是藏在最後面的那條大魚。」
龍嘯雲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紅鞋子,白襪子,現在又來個藍腰帶。」他道,「你們說,這個組織,會不會就叫藍帶子?」
「衣服統一,腰帶統一,做事又狠又准。」花滿樓道,「叫藍帶子,倒也應景。」
龍嘯雲笑著點了點頭:「但是這個組織的衣服出自江南織造局,那就說明這個組織大概率是南宋的人,但你們現在是大明的人,查起來不太方便。」
「龍兄有何高見?」花滿樓問。
「大明這邊,你們該查的繼續查。」龍嘯雲道,「至於南宋,六扇門裡既然爛了那麼多窟窿,那就找個靠譜的幫手,我聽說南宋太傅諸葛神侯,年輕時破案如神,後來建了一座神侯府,麾下四大名捕,個個嫉惡如仇。」
「諸葛神侯?無情、鐵手、追命、冷血?」陸小鳳眼睛頓時亮了,「所以不如把消息給他們送過去,我們在大明查,他們在南宋查,兩邊互通消息,查起來能方便很多。」
「這個法子好。」楚留香也點頭,「我之前在宋地有幾個朋友,若有必要,可以讓他們代為引路。」
龍嘯雲擺擺手:「這事不急於一時,今天把話說開,是為了讓大夥心裡有數,因為別案子卡主了,就愁眉苦臉的,須知車到山前必有路。」
他說完,端起碗,環視一圈。
「來,敬你們這些被當成傻子的聰明人一碗。」
眾人哄然大笑,紛紛舉碗相碰。
酒到酣處,胡鐵花已經和陸小鳳划起了拳。
姬冰雁坐在一旁,依舊冷著臉,但碗裡的酒卻下得比誰都快。
花滿樓微笑著聽眾人胡侃,李尋歡偶爾插一兩句,眾人的心情也是越來越好。
楚留香端著碗,湊到龍嘯雲身旁,壓低聲音道:「龍兄,你方才分析案情時,心裡是不是已經有譜了?」
龍嘯雲看了他一眼,輕笑一聲。
「有譜沒譜,得等宋甜兒來了,讓蓉兒跟她切磋完廚藝再說。」
楚留香一愣,隨即大笑:「龍兄,你這一句,比那藍帶子這個新冒頭的組織還讓人捉摸不透。」
龍嘯雲嘿嘿一笑,仰頭喝酒,再不說話。
夜風拂過小院,滿院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