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龍嘯雲已經徹底適應了家裡沒飯吃的中午。
冰記的生意越來越好，薛冰和黃蓉忙得腳不沾地，有時候連午飯都來不及回來做。
龍嘯雲心疼媳婦，又不好餓著肚子硬撐，便常常自己去巷口買點包子，或者在家下碗麵條對付一頓。
這天中午，他正蹲在廚房裡，研究隔夜剩飯怎麼炒才能不粘鍋，院門忽然被推開了。
「大哥，我回來了！」
李尋歡的聲音裡帶著笑，清朗得能掃走半間屋子的油煙味。
龍嘯雲從廚房探出頭，剛要開口，卻見李尋歡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藍綢長衫，面容俊雅，嘴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那晚大鬧金府的盜帥楚留香。
「龍大哥。」李尋歡幾步走到近前，壓低嗓子，「我給你帶了位新朋友，楚留香，楚兄。」
龍嘯雲把鏟子往鍋里一丟，擦了擦手，從廚房裡走出來，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楚留香一圈後，向李尋歡投了一個詢問的眼神。
李尋歡自然明白，龍嘯雲是在問他對方有沒有投效太子朱彪，隨即點了點頭。
龍嘯雲見狀，再看向楚留香：「楚香帥，久仰大名。」
楚留香將二人的眼神盡收眼底，然後連忙抱拳：「龍兄，早就聽李兄提起你，今日冒昧登門，還望不要見怪。」
「見什麼怪。」龍嘯雲一擺手，「來家裡就是客，只是你來的不巧，家裡會做飯的都在鋪子裡忙，中午沒人做飯，我這兒正跟一鍋剩飯較勁呢。」
楚留香聞言一笑：「龍兄若不嫌棄，我方才路過東市，順手帶了些下酒的滷味，李兄說你這兒藏著好酒，今日正好一併嘗嘗。」
「酒有的是。」龍嘯雲眼睛一亮，「滷味呢？」
楚留香從身後提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裡頭是切得薄薄的醬牛肉、鹵豬耳、豆乾，還有幾隻看著就入味的滷雞翅。
龍嘯雲一拍大腿：「你這朋友能處。」
李尋歡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
龍嘯雲從屋裡搬出兩壇「老子願意」，又拿了幾隻陶碗，三人便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來。
酒倒入碗中，清亮見底，香氣不濃，卻醇厚綿長。
楚留香端起碗，先低頭聞了聞，又輕抿一口，閉目品了半晌，才緩緩道：「這酒，有意思。」
「哦？怎麼說？」龍嘯雲問。
「乍一入口，像江南的米酒，柔而不烈。可再一咂，後味里又帶出一股北地的凜冽，像塞外的風。」楚留香又飲一口，搖頭讚嘆，「柔中帶剛，綿里藏針，龍兄，這酒叫什麼名字？」
「老子願意。」龍嘯雲答。
楚留香一怔：「此名何解？」
聽完一旁李尋歡的解釋後，楚留香大笑：「好名字！單憑這名字，就值得再喝三碗。」
三人碰碗，一飲而盡。
幾杯酒下肚，話頭便熱絡起來。
楚留香不愧是江湖上出了名會聊天的人，從長安城的風土人情，聊到東海之濱的奇聞異事，再到西域大漠的星辰如何壯闊。
他說起話來不緊不慢，聲音溫和，像講故事，又像和老友閒話家常。
李尋歡偶爾接上幾句，龍嘯雲則大半時間在聽，時不時插科打諢兩句，逗得另外兩人齊聲大笑。
「對了。」龍嘯雲夾了塊醬牛肉，嚼著道，「楚兄，我雖頭回與你喝酒，但你的名頭，早就聽得耳朵起了繭。久聞『雁蝶為雙翼，花香滿人間』，說楚兄身邊有兩位至交好友，胡鐵花與姬冰雁。不知這兩位，如今是否也在往京城趕來？」
楚留香非常清楚，龍嘯雲這句話是一語雙關。
一方面確實是閒談聊一聊身邊的好友，而另一方面，則是問自己是否把這兩個好友，也介紹到了太子的麾下。
斟酌片刻後，楚留香開了口：「胡鐵花那傢伙，半年前在洛陽跟我大醉了一場，說什麼要去關外找一種能讓人千杯不醉的奇花，現在應該是在長白山一帶晃悠，我昨天給他去了信，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來京城。」
李尋歡笑道：「這倒像是胡大俠能幹出來的事。」
「那姬兄呢？」龍嘯雲問。
「姬冰雁啊。」楚留香搖頭一笑，「他那人，一年到頭冷著一張臉，跟誰都像欠他三百兩銀子似的。可要論義氣，天底下比他重的人沒幾個。前陣子他在巴蜀替我辦點事，眼下應該正往這趕。」
龍嘯雲舉碗：「如此，便遙敬胡大俠與姬先生一碗，來日若有機會，請他們同飲。」
三人又碰了一碗。
酒過三巡，楚留香忽然看向龍嘯雲，神色中多了幾分認真。
「龍兄，我今日來，是真心想交你這個朋友。」
「我現在不就在跟你喝酒？」龍嘯雲道。
「那不一樣。」楚留香道，「李兄跟我說，這長安城裡，他第一佩服的人是他大哥。我原本以為，『大哥』二字，不過是江湖人掛在嘴邊的客氣稱呼，直到他把你的事說給我聽，我才知道，這聲大哥的分量，比我想的還要重。」
龍嘯雲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乾咳一聲：「別聽尋歡瞎吹，他就是嘴甜，淨挑好聽的說。」
「李兄可不是個會吹噓的人。」楚留香微笑道，「他若夸誰，那人便一定值得，所以今日我來了，除了喝酒，還想跟龍兄說一句話。」
「什麼話？」
「以後若有用得上楚留香的地方，儘管開口。」
龍嘯雲端著酒碗，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
這位盜帥生得實在好看，尤其此刻目光澄澈，神色坦蕩，連院子裡的月光都似乎格外偏愛他。
「行。」龍嘯雲跟他碰了一下碗，仰頭飲盡，「這話我記下了。」
李尋歡坐在一旁，輕搖摺扇，笑吟吟地看著兩人，眼中有掩不住的欣慰。
「對了二弟。」龍嘯雲咽下酒，忽然道，「你還沒說，那白玉美人最後到底怎麼樣了？金家還等著回話呢。」
李尋歡與楚留香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東西已經送回去了。」李尋歡道。
「送回去了？」龍嘯雲一愣。
楚留香道：「我那天出城之前，把白玉美人仔細包好，托一位信得過的朋友送回了金府，算算時間，金老爺應該已經點收過了。」
龍嘯雲看看他，又看看李尋歡：「合著鬧了半天，你倆一個偷，一個追，最後又把東西給人還回去了？」
「我本也沒想留下。」楚留香道，「只是那白玉美人被金家鎖在柜子里十幾年，悶都悶壞了，我請它出來透透風，順便看看長安城裡的月光。」
龍嘯雲一口酒差點噴出來：「你偷人東西還偷出道理來了。」
「盜帥嘛。」楚留香理直氣壯，「若不講點道理，豈不跟普通小賊一樣了。」
三人同時大笑，笑聲直衝樹梢，驚飛了幾隻停歇的麻雀。
酒喝到日頭偏西，李尋歡和楚留香才起身告辭。
龍嘯雲送他們出門。楚留香走了幾步，忽然回頭道：「龍兄，你家的酒不錯。改日我帶兩壇紹興的『女兒紅』來，咱們再喝一次。不過下次，得讓你家那位蓉兒姑娘也露一手，我在路上就聽李兄說，這小姑娘的手藝，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讓蓉兒做飯倒也沒那麼難。」龍嘯雲笑道，「但我聽說楚香帥有三位紅顏知己，其中的宋甜兒宋姑娘也是廚藝極佳，下次不妨帶來，讓她和蓉兒切磋切磋廚藝，然後咱們幾個大老爺們躲在後面，以評判為名，好好吃一頓，你說如何？」
說罷，他與李尋歡並肩走入暮色之中，一個白衣勝雪，一個藍衫如風，看得龍嘯雲都晃了晃神。
他關好院門，回到廚房，發現那鍋剩飯還躺在鍋里，早就涼透了。
「算了。」龍嘯雲拍拍肚子，打了個酒嗝，「有酒有肉，誰還吃剩飯。」
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往躺椅上一倒，眯起眼睛，看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慢慢沉下去。
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