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腳下的小鎮，比龍嘯雲想像中熱鬧得多。
天還沒黑透，鎮上大小客棧就都掛出了「客滿」的牌子。
街上到處都是佩刀帶劍的江湖人，有蹲在路邊吃麵的，有圍在茶攤旁大聲說話的，還有幾個不知道因為什麼吵了起來，差點當場動手，被同伴死活拽住了。
龍嘯雲一行人到得不算晚，可連問了三家客棧，都說沒了房。
「早半個月就訂完了。」一家客棧的掌柜苦著臉道，「幾位客官，真不是我不做您生意，這武當山下，如今別說上房，連柴房都有人搶著睡。您幾位要是不嫌棄，後頭馬棚邊上還有間放草料的屋子，能鋪兩張床。」
龍嘯雲看向李尋歡。
李尋歡倒是不急，從袖中取出一塊半舊的銅牌，遞了過去。
那掌柜接過銅牌一看，臉色立變，慌忙從櫃檯後繞出來，一疊聲道：「原來是李探花！小的眼拙！上房有，上房有，專門給您留著的，快請快請！」
「武當派關照過的？」龍嘯雲問。
「這次壽宴，武當派在山下包了幾家客棧，專門安置遠道而來的客人。」李尋歡低聲解釋，「我沒讓他們大張旗鼓，所以不是熟客不知道。」
龍嘯雲點點頭。
武當派想得確實周到，這麼多江湖人湧上山，要是沒個安排，壽宴沒開張，山下先得打起來。
安頓好女眷和隨從後，天已經全黑了。
龍嘯雲和李尋歡坐在客棧二樓的露台上，一人一壺熱茶，望著遠處夜色中武當山的輪廓。
那山在月光下像一頭臥著的巨獸，沉默，巍峨，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沉的壓迫感。
「明天上山？」龍嘯雲問。
「明日一早。」李尋歡道，「我讓人給紫霄宮遞了拜帖，大哥今晚早點歇息，明日山路不短。」
龍嘯雲「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遠處的山影上。
他總覺著，這武當山上附近的靈氣，比之前路過的任何地方都要濃。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整座山都在呼吸，一吐一納之間，草木蟲鳥都跟著輕輕顫動。
「怎麼了大哥？」李尋歡見他出神，低聲問。
「你有沒有覺得，這武當附近的空氣不一樣？」龍嘯雲道。
李尋歡一怔，閉目感知了片刻，緩緩道：「確實與別處不同，我以為是山上道觀眾多，香火鼎盛所致。大哥是說，這山本身有古怪？」
「不是古怪。」龍嘯雲道，「是靈氣，天地之間的靈氣，在這武當山上格外充沛。張真人能在此開宗立派，怕也跟這靈氣有關，在這裡常駐，對修煉十分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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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尋歡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笑道：「大哥是修道之人，對這等天地之氣，自然比我這武夫敏感。不如這樣，等壽宴過後，張真人若肯收留，咱們就在紫霄宮後頭的客院多住幾天。」
「看緣分。」龍嘯雲笑道，端起茶喝了一口。
次日天剛亮，一行人便動身上山。
武當山的山道修得極好，青石台階層層疊疊，曲折而上，兩側古木參天，濃蔭蔽日。
偶爾有山泉從石縫裡滲出來，順著台階旁的淺溝潺潺流下，清得能看見水底的卵石。
黃蓉和薛冰走在最前頭，黃蓉一路蹦蹦跳跳，指著樹上不知名的鳥問東問西，薛冰則一臉平和地與她說著話。
林詩音走在兩人身後，時不時抬頭望一眼遠處的山景。
龍嘯雲和李尋歡落在最後，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
「武當山上，明面上是木道人的弟子石雁掌教，可真正管事的是木道人。」李尋歡低聲道，「木道人是張真人的師弟，輩分高，武功也極高。武當四鳳，便是他的四位弟子。石雁、石鶴、石鴻、石鵬，個個都有宗師修為。張真人自己的七個弟子，倒是很少管這些俗務。」
「所以待會兒先見到的，多半是木道人他們？」龍嘯雲問。
「應該是。」李尋歡道，「木道人持重，石雁溫和，大哥見著他們，客氣些便是。」
龍嘯雲點頭。
正說著，前面山路拐了個彎，一道宏偉的山門赫然出現在眼前。
那山門由整塊巨石鑿成，高近三丈，上刻「武當」二字，筆力雄渾，入石三分。
山門後是一片極開闊的廣場，此時已站了不少人。
幾名知客道人迎上前來，朝李尋歡行了一禮，又引著眾人往紫霄宮方向去。
沒走多遠，迎面來了幾人。
當先一人身著紫青色道袍，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瘦，目光沉靜，步履從容如行雲流水。
他身後跟著兩位稍微年輕些的道人，裝束相仿，氣質各異，但人人腳步輕穩，一看便是高手。
李尋歡低聲在龍嘯雲耳邊道：「當先那位便是武當掌門石雁，身後依次是石鶴、石鴻。石鵬不在，想是去安排壽宴的事了。」
說話間，石雁已到近前，朝李尋歡拱了拱手：「李探花，許久不見，一路辛苦。」
李尋歡忙還禮：「石掌門，尋歡冒昧，帶著家眷和義兄，來給張真人賀壽，給貴派添麻煩了。」
石雁溫和一笑：「李探花說的哪裡話，你與武當有舊，真人前些日子還念叨你，你來了，他老人家必定高興。」
他說著，目光落到龍嘯雲身上，微微頷首：「這位想必就是李探花的義兄，龍四爺？」
「正是。」李尋歡道，「我大哥久聞武當山清修之名，此次是專程來拜訪的。」
石雁朝龍嘯雲合十一禮：「龍四爺遠道而來，有失遠迎。貧道石雁，忝為武當掌門。龍四爺在山上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知客道人便是。」
龍嘯雲連忙還禮：「石掌門客氣，我山野之人，不懂規矩，若有失禮之處，還望道長海涵。」
「龍四爺言重了。」石雁含笑點頭，又與薛冰、林詩音見了禮，然後引著眾人往紫霄宮方向走去。
黃蓉跟在薛冰身邊，眼睛卻一直偷偷瞟著石雁，湊到薛冰耳邊小聲嘀咕：「薛姐姐，這個道長走路好輕，跟踩在棉花上一樣，是不是很厲害？」
薛冰輕笑著捏了捏她的手：「武當掌門，能不厲害嗎？你這一路少說話，別給人家添亂。」
黃蓉吐了吐舌頭，老實了。
石雁將眾人引到紫霄宮東側的一處院落。
院子極大，依山而建，幾棵老松如傘蓋般遮著天光。
院中石桌石凳俱全，桌上已備好熱茶和幾樣素點。
「李探花，龍四爺，你們先在此歇息。午時恩師會過來，他聽說李探花來了，說有幾句話想跟你聊。」石雁道。
李尋歡應了。
石雁又看向薛冰：「薛姑娘，薛衣人薛大俠已在後山，我讓人帶你過去。聽說你要來，薛大俠昨日還特意去山道上走了一趟，沒接到你，回來還發了一通悶氣。」
薛冰先是掩嘴輕笑：「大伯還是那麼急性子，有勞道長了。」
然後看向龍嘯云：「龍大哥，我先帶著蓉兒去看看大伯，等大伯要見你了，我再來喊你。」
看到龍嘯雲點頭之後，她便帶著黃蓉，跟著一名知客道人往後山去了。
林詩音也由人引著去了客院梳洗。
院中便只剩下龍嘯雲與李尋歡。
「大哥。」李尋歡給龍嘯雲倒了杯茶，低聲道，「你剛才聽見了，石雁說，木道人午時要過來。」
龍嘯雲接過茶，喝了一口：「你跟木道人打過交道嗎？」
「見過幾面。」李尋歡道，「木道人此人，表面溫和，實則極有主見。武當派上下，除了張真人，就數他說話最有分量。他親自來見，怕不只是敘舊這麼簡單。」
龍嘯雲點點頭。
張翠山剛回山，江湖上風起雲湧，木道人這時候還抽空來見李尋歡，多半是想打聽打聽長安城裡的風聲，或者探探李尋歡此番前來的真正目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龍嘯雲放下茶杯，翹起二郎腿，「你該怎麼聊怎麼聊，我只管喝茶看景。」
李尋歡也笑了：「有大哥在身邊，我心裡踏實多了。」
龍嘯雲白了他一眼，正要說話，卻見院門外的山道上，一個鬚髮半白的高大道人正緩步而來。
正是木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