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黃蓉舉著一隻銀鐲子，從首飾鋪子裡跑了出來，朝龍嘯雲和邀月憐星晃了晃：「邀月姐姐，憐星姐姐，你們快看，這個好看嗎？」
銀鐲子的粗細正合適，上面刻著幾朵小梅花，看著素淨，但很精緻。
邀月掃了她和鐲子一眼，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憐星則是接過去看了看，也點了點頭，但卻比邀月多了一抹笑容。
黃蓉剛要高興，忽然又看了看後面跟著的薛冰，猶豫了一下：「薛姐姐，你都給我買了好幾個銀鐲子了，要不……這隻算了吧。」
薛冰把鐲子塞回她手裡，朝龍嘯雲看了一眼。
龍嘯雲會意，掏出銀子遞給後面跟著的夥計。
「薛姐姐……」黃蓉有點不好意思。
「你天天給我們一大家子人做飯，又去給冰記幫忙，我連月錢都沒給你開過。」薛冰拍了拍她的肩膀，「這隻鐲子，算是補你的工錢。」
「那也太多了……」
「不多。」薛冰把她推出鋪子，「再去那邊看看，給你買兩雙新鞋。」
黃蓉被推著往前走，嘴裡還在嘟囔，但腳步已經輕快地跟上了。
龍嘯雲跟在後面，看著黃蓉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這丫頭雖然嘴上推辭，但那隻銀鐲子已經被她套在手腕上了。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嘴角翹得老高，像是怕別人不知道她得了新鐲子。
給黃蓉買完鞋後，一行人繼續往東走，過了東市最熱鬧的一段，人流漸漸稀了。
路邊有一家新開的茶樓，二層小樓，飛檐上掛著兩盞紅燈籠，窗邊擺著幾盆金桂，香氣順著風飄出來。
「進去歇歇腳？」龍嘯雲提議。
薛冰點頭，黃蓉第一個沖了進去。
邀月和憐星跟在後面，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夥計上來，龍嘯雲點了茶水和幾樣點心。
茶樓里人不多，靠窗的位子正好能看到樓下的街景。
行人來來往往，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趕著馬車經過的商隊，還有幾個小孩在街邊踢毽子。
黃蓉趴在窗沿上往下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不說話了。
薛冰順著她的目光看下去。
樓下街邊，一個賣糖人的老頭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小女孩，做剛剛買給黃蓉的同款糖鳳凰。
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仰著臉等，那雙眼睛亮晶晶的，跟黃蓉方才等待的樣子一模一樣。
黃蓉看了一會兒，忽然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喝得很快，但薛冰看見她的睫毛低垂下來，遮住了眼睛。
「蓉兒。」薛冰輕輕叫了她一聲，遞給她一塊桂花糕。
「嗯？」黃蓉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笑。
「中秋快到了。」
黃蓉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劃了一圈。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我爹以前也愛吃桂花糕。」她說，「但他嘴刁，嫌外頭做的不夠細，非要自己蒸。他蒸的桂花糕，比我蒸的好吃。」
她說到「我爹」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是隨口提了一句。
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一動不動。
薛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黃蓉的手有點涼。
「蓉兒，」薛冰說，「最起碼你爹還活著，這個中秋不能一起過，下個中秋也可以回去找他。」
黃蓉抬起頭看她。
「但我不行，我爹娘都沒了。」薛冰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穩，「是奶奶把我養大的，奶奶教我繡花、練功、管帳，什麼都教，但她不會蒸桂花糕。所以我小時候要是想吃桂花糕，奶奶得走半條街去給我買，等買回來，桂花糕都涼了。」
黃蓉的手指在薛冰手心裡動了動。
「憐星師叔。」薛冰轉頭看向憐星。
憐星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瞬。
「我記得，你和邀月師叔，也沒有父母，對吧？」
憐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她看了邀月一眼。
邀月坐在窗邊，端著茶碗，看著樓下的街景。
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端著茶碗的手擱在了桌面上，沒有繼續往嘴邊送。
「移花宮就是我們的家。」憐星說，「從我記事起，姐姐和我就在那裡生活了。」
她頓了頓，把茶碗放下，看著黃蓉。
「所以，你比我們幸運多了。」憐星的聲音很輕，但很穩。
龍嘯雲也開了口：「蓉兒，龍大哥這裡，永遠都是你的家，我們……」
他原本想接著說「我們也永遠都是你的家人」，但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和邀月憐星還沒有那麼熟，只能改口：「我們中秋那天可以搞得熱鬧一點，人一熱鬧，就什麼煩惱都忘了。」
黃蓉的睫毛顫了顫，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後低下頭，把杯子裡的茶喝完了。
等她放下杯子的時候，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那我中秋要做一大桌菜！」她忽然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我要做桂花糕、蜜汁山藥、好逑湯、叫花雞，再來一個八寶鴨。對了，還要做月餅！甜兒的蜜汁叉燒月餅是一絕，我到時候把她請過來，還有蘇姐姐，她調的桂花釀比外頭的好喝多了……」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興奮，像是要把剛才那片刻的沉默全都補回來。
薛冰在旁邊笑著看她，沒有打斷。
邀月端著茶碗，看著黃蓉興奮的樣子，嘴角微微彎了彎。
憐星也笑了，把碟子裡最後一塊桂花糕拿起來，放在了黃蓉面前的碟子裡。
龍嘯雲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窗外，樓下的糖人攤上，那個小女孩已經拿到了糖鳳凰，舉著它跑遠了。
老頭收拾攤子，準備回家。
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夕陽斜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一個賣花的小姑娘挎著竹籃從樓下走過，籃子裡是最後的幾枝桂花，香氣順著風飄上來，和茶樓里的茶香混在一起。
「龍大哥。」黃蓉忽然轉過頭，臉上還帶著興奮的紅暈，「中秋那天，你把李大哥和林姐姐也叫來，還有江楓大哥，他傷應該好了，再叫上胡先生和胡夫人，人多才熱鬧！」
「行。」龍嘯雲點了點頭，「那我明天就去跟老牛他們說。」
「那我現在就去找甜兒！」黃蓉站起來就要走。
薛冰一把拉住她：「急什麼，明天再說，先把茶喝完。」
黃蓉「哦」了一聲，又坐回去，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完了。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還在笑，像是已經看見了中秋那天的熱鬧。
龍嘯雲看著她，心裡想，這丫頭，到底還是個小孩子。
一桌子菜就能把難過蓋過去。
但這樣也好，能蓋住的事，就不算大事。
他又看了一眼邀月和憐星。
邀月端著茶碗，看著窗外的街景，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憐星在幫黃蓉擦嘴角沾的桂花糕碎屑，動作很輕，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五個人的影子拖在茶桌上，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