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很薄,是那種極普通的黃麻紙,街邊隨便一家筆墨鋪子都能買到。
但紙上的字,卻寫得極工整,一筆一划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橫平豎直,稜角分明。
整封信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只寫了一件事。
「太常寺卿呂賁之女呂姝,年十七,待字閨中。著爾全力促成此女入充東宮,時限三月。」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蓋了一個極小的朱紅印章,和信封上的火漆印一模一樣,一條盤龍,龍頭朝里,龍尾朝外。
龍嘯雲把信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放在石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他坐在石桌旁,看著那封信,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穿越到這個綜武世界,滿打滿算也就才半年多。
但這半年多的日子,過得實在是太舒坦了,舒坦到他幾乎忘了一件事。
忘了他還是青龍會四月初三分壇的壇主。
這個身份,從他穿越來的第一天就壓在他身上。
原身留給他的記憶里,青龍會是一個龐大到令人膽寒的組織,分壇遍布天下,會眾多如牛毛,手段狠辣,行事詭秘。
原身被培養了十幾年,才爬到分壇壇主的位置,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來長安建立分舵。
結果他穿越之後,光顧著修仙、賣奶茶、交朋友、救美人了。
分舵沒建,手下沒收,還是一個光杆司令。
但自己和李尋歡、陸小鳳等人交好的消息,想必在江湖上早就傳開了,所以他心裡也清楚,青龍會早晚會有一天找上門,甚至可能把李尋歡等人當成是自己發展的下線,只是沒想到,這一天居然來得這麼快。
龍嘯雲把信紙折好,放進袖中。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院中那幾株開敗了的月季,腦子裡轉得飛快。
太常寺卿呂賁,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
太常寺是掌管宗廟祭祀、禮樂典儀的衙門,卿是正三品,不算小。
呂賁此人,他前世在史料里見過,是個老好人,不站隊,不結黨,做事中規中矩。
太常寺卿的女兒入東宮,不會引起太多人注意,但又能名正言順地接近太子。
但前世絕大多數寫大明的網文里,都說她當了太子側妃後,毒殺了太子、太子妃和太孫,甚至有的說,連馬皇后的死都跟她有關係。
現在,這個女人,不出意外的話,就要被自己親手送進東宮了。
龍嘯雲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李尋歡來的時候,提了一句,說給太子和太孫下毒的人抓住了,是東宮的一個醫官,姓孫,在太醫院掛名,平時管著太子的藥膳房。
此人已經在東宮待了五年,從太子還在潛邸的時候就跟著,算是老人了。
李尋歡說,此人被抓之後,一口咬定是自己跟太子有私仇,跟別人無關。
龍嘯雲當時沒多想,只當是他與太子的私仇。
畢竟朱彪和諸位皇子之間的關係還算不錯,諸位皇子至少在明面上都非常支持這個太子。
但現在看到這封信,他忽然明白了。
下毒的人應該是青龍會安排的,現在人被抓住了,這條線斷了。
青龍會需要換一條更穩妥的線,一個能名正言順地留在太子身邊的人。
呂賁的女兒,一個未來的太子妃或側妃。
一個能天天見到太子、給太子端茶送水的人。
再往深了想,青龍會大概率也是白手套,因為如果太子朱彪死了,得利的無非就是大明的其他皇子、南宋以及草原諸部,那換句話說,背後的主使,也就在這裡面。
龍嘯雲把茶碗放下,站起身來。
他走到院門口,朝巷口看了一眼。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那個送信的小孩早就跑沒影了。
龍嘯雲關上門,回到石桌旁,坐下來,重新拿起那封信。
現在,他面臨一個選擇。
他可以照辦,幫青龍會促成呂姝入東宮,這樣他就還是青龍會的人,暫時不會引起青龍會對他的懷疑。
當然,他也可以不辦,但那樣青龍會就會知道他有異心。
那麼,以青龍會的手段,他這個小院怕是保不住了。
但他還有第三種選擇,只是,這種方法需要用到他的好二弟,李尋歡。
龍嘯雲把信折好,放回袖中。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碗熱水,慢慢喝了一口。
然後他走到院中,在廊下坐下來,看著花圃里的月季。
這件事到底該怎麼告訴李尋歡呢?
直接說自己是青龍會的壇主?李尋歡會怎麼想?他的結義大哥,是江湖上最神秘、最危險的組織的一員。
李尋歡會不會覺得他接近自己是有目的的?會不會覺得這半年來的兄弟情誼,都是假的?
但如果不告訴李尋歡,他就只能自己辦這件事。
他一個人,沒有官面上的關係,沒有朝堂的人脈,不可能促成呂姝入東宮。
這件事必須通過太子身邊的人才能辦到。
而他和太子身邊,有且唯一信得過的人,就是李尋歡。
龍嘯雲在廊下坐了很久,直到太陽從正頭頂落到牆頭,他才站起來,朝李園走去。
李尋歡正在書房裡看書,見龍嘯雲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東西,給龍嘯雲倒了杯茶。
「大哥,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龍嘯雲接過茶,在椅子上坐下來。他沒有繞彎子。
「二弟,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李尋歡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摺子,坐正了身子。
「大哥說。」
龍嘯雲沉默了一會兒。
「我是青龍會的人。」
書房裡靜了一瞬。
李尋歡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
他看了龍嘯雲一會兒,然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青龍會,四月初三分壇壇主,雖然現在一個會眾都沒有。」
「嗯,多久了?」
「要說加入青龍會,那應該至少十三四年了。」龍嘯雲說,「上一個任務是讓我來長安建分舵的,但後來光顧著開冰記、幫你們查案,把這事給耽擱了。」
「上一個任務?」李尋歡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看著龍嘯雲,「那大哥今天來,是青龍會找上門,有新任務了?」
「嗯。」龍嘯雲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今天中午收到的。」
李尋歡拿起信,拆開看了。
他看得很慢,看完之後把信紙放回桌上,沒有說話。
「二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龍嘯雲道,「你在想,我接近你,是不是青龍會的安排。」
李尋歡抬起頭看他:「大哥,我們相處雖才半年,但你從未害過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像是一個青龍會的壇主該做的。況且,我記得你跟我說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身份和密碼,你今天能告訴我你的其中一個秘密,說明你信任我,我又為何要生氣呢?」
龍嘯雲看著李尋歡,忽然覺得這小子的同理心並不弱於憐星多少,倒是省了自己的一番口舌。
「二弟!」
「大哥!」
……
片刻後,龍嘯雲再次開口:「那我就說說這個任務,二弟,這件事,我覺得需要你幫我促成。」
「大哥想讓我怎麼做?」李尋歡完全沒問原因,讓龍嘯雲的心中又是一暖。
龍嘯雲把茶碗放下,把剛剛自己的分析講給了李尋歡:「我們,包括太子的對手,是某位皇子,或者是大宋皇室,亦或者是草原諸部,無論是哪個,都很難徹底從根源解決。既然如此,我們為何不把呂姝送進去,畢竟,已知的危險,那就不再是危險了。」
李尋歡沉默了一會兒。
「大哥的意思是,與其防一個陌生的賊,不如把已知的賊放在眼皮子底下。」
「對。」龍嘯雲道,「你把這件事告訴太子,就說你得到消息,有人想通過東宮染指皇室。消息的來源,你別提我,也別提青龍會。你就說是一個江湖上的朋友告訴你的,說有人想安排一個女子入東宮,讓太子自己決定怎麼辦。太子是個聰明人,他也一定會用這個辦法。」
李尋歡緩緩點頭。
「這件事我能辦,但大哥,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不管青龍會以後讓你做什麼,你都告訴我。」李尋歡看著龍嘯雲,目光很認真,「你不是一個人。你有我,有陸小鳳,有花滿樓,還有楚留香,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
龍嘯雲看著李尋歡,忽然覺得,這半年確實沒白過。
「行。」他說,「我答應你。」
李尋歡點了點頭,把那封信折好,遞還給龍嘯雲。
「這件事我來辦,但大哥,你得有個準備。」
「什麼準備?」
「呂姝入東宮這個任務並不簡單,所以我猜這應該是他們對你的一個考驗,如果成功了,青龍會後續一定還會找你,因為你這次認真完成了任務,他們就認為你還是他們的人,下次他們還會繼續給你任務,甚至可能會安排更難的任務。」
龍嘯雲把信放回袖中,點了點頭:「我知道,所以他們既然要求是三個月,那麼咱們就踩著三個月的線把這件事落成。」
「好。」李尋歡也點了點頭,然後拍了拍龍嘯雲的肩膀,「大哥,你放心,不管青龍會是什麼來頭,咱們兄弟一起扛。」
龍嘯雲看著李尋歡,忽然笑了。
「行,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