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姑娘的話落下的瞬間,樓道里的氣氛安靜了下來。
我注意到那兩位警察的眼神變了。
不是一瞬間的變化,而是從先前那種認真核查的狀態,逐漸褪去並轉而變成了一種隱晦的審視和懷疑。
之前的耐心關切不見了,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是對待受害住戶的溫和,反倒是在打量著一個疑似報假警,情緒不穩定的人。
我此刻心裡五味雜陳,但也半句辯解的話都不敢說。
如果我一口咬死自己真的聽到了震天的砸門聲,先不說警察會怎麼想,保不齊我隔壁的姑娘事後就會把這件事捅到住戶群裡面去。
我和郭雲鵬本來就是租房暫住,最害怕的就是無端惹上麻煩,一旦被房東認定是隱患,那麼我們大概率就會直接被趕出去,到那個時候估計押金都退不了。
各種顧慮在我心裡跳來跳去,我只能沉默的站在原地,裝聽不見。
警察看了看我的反應,倒也沒有再多追問什麼,只是淡淡示意我跟著他們去查看監控。
深夜的物業辦公室燈火冷清,電腦屏幕上回放著整晚的樓道,單元門口監控錄像,畫面畫質還算清晰,時間詭跡也完整,沒有什麼卡頓和缺失的情況。
我們幾個人盯著屏幕倍速觀看著,從午夜十一點多到現在凌晨兩點半,整個樓道安安靜靜的,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人進出,也沒有陌生的身影徘徊,更沒有什麼異常的情況。
雖然監控照不到我家門,但這也足夠證明一些事情了。
對於兩位警察來說,在他們的眼裡這隻有兩種的可能性。
要麼,那個砸門的人從來都沒有進出過樓道,他就是這個樓道裡面的住戶,此時也依舊躲在樓里的某一個房間。
要麼,就是我有問題。
而他們的心裡,顯然已經默認為了後者。
畢竟整棟樓都安靜無恙的,隔壁的姑娘也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全程只有我一個人在自說自話,唯一的異常,也只出現在我一個人的世界裡。
無聲的懷疑順著他們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同志,我真沒有撒謊,我剛才真的聽到了砸門聲,聲音特別大...」
似乎是話到嘴邊不吐不快,也可能是被他們的眼神看的,我只能實話實說,告訴了他們我的親身經歷。
「我最近一直遇到一些解釋不通的怪事,我懷疑我是被一些不乾淨的東西給纏上了,我知道這很荒誕,但我真的沒有撒謊,我沒有想要鬧事,也不是沒事找事,我是個正常人。」
說完這句話,我已經做好了被訓斥的準備。
換作任何一個人,大半夜出警處理事情遇上我這麼一個用靈異古怪說辭的傢伙,都應該會覺得我有病,甚至會指責我浪費警務資源。
可預想中的指責和訓斥並沒有出現。
兩位警察對視了一眼,年長的那位先是抬手輕輕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我知道你今晚確實被嚇得不輕,看你臉色慘白,渾身緊繃,我相信你是真的聽到了動靜,真的害怕。」
「對對對,我真聽見了!」
我還想說些什麼,那警察只是繼續說道。「我們幹這行見的事情也比較多,有很多長期熬夜,進行高壓工作,或者壓力比較大的人,都會出現睡眠紊亂,感官緊繃的情況。」
「你看你,天天跑外賣,日夜顛倒,精神長期緊繃著,神經太疲憊了,很容易出現一些幻覺,幻聽的事情,這不是什麼怪事,我們甚至遇到過比你還小的人遇到類似的事情,你別擔心,這就是身體和精力透支了。」
旁邊年輕的警察也跟著點了點頭,開口試圖緩解我的情緒。「從辦案角度,我們確實查不到任何外來人員的擾民痕跡,你隔壁的鄰居也沒有聽到動靜,所以你不要多想,更不要自己嚇自己。」
似乎是怕我鑽牛角尖,年長的警察又叮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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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幾天肯定是沒睡好,心裡揣著事情,像你這種外來務工的一般壓力都很大,今晚的事情就翻篇了,千萬別反覆回想,越想就越容易有心理暗示,越容易出現問題,你不要再熬夜,多曬曬太陽。」
說著他又拿出了手機,翻出了幾家心理諮詢中心和精神衛生中心的地址以及預約電話,一個一個的念給我聽,並看著我記在手機備忘錄里。
「這些都是口碑很好的正規機構,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你要是後續還出現心慌,失眠,幻聽的事情,就抽空去做個情緒疏導,讓專業的醫生給你調理一下,很快就能緩過來。」
他還特意補充了一句。「這不是什麼大病,你也別有什麼顧慮,很多人都有精神類的問題,不過是大和小的區別罷了,你不用多想。」
整個過程中,他們沒有一句說教,沒有一絲敷衍,一直都在儘量的包容和安撫我的情緒。
可我心裡通透的跟明鏡一樣。
他們貼心的安撫,從來都不是相信我遇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他們只是認為我近期的遭遇都是因為我出現了嚴重的精神衰弱,導致了幻聽幻視之類的狀態。
說白了,他們認為我是一個病人。
我自己也開始了懷疑,難道我真的精神出現問題了?
站在對方的角度上,以及我從小到大一直以來的三觀和邏輯,貌似只有我出現了幻聽這個可能性是最大的,也是很大程度上能夠合理解釋昨晚上發生的事情。
抱著這種自我否定的念頭,我渾渾噩噩的熬到了天亮。
清晨的陽光透過雲層照射下來,房間裡的昏暗被驅散了大半,可我心裡籠罩著的陰霾卻沒有絲毫的減弱。
沒過多久,我聽到了樓下傳來電摩停車聲,是郭雲鵬跑完通宵的夜班回來了。
他開門進屋,一眼就看出來我狀態極差,不僅是臉色憔悴,眼底布滿血絲,我整個人都蔫蔫的靠在沙發上,渾身上下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頹廢。
他隨手將買的早飯遞給我,來不及換衣服,就湊過來詢問我發生了什麼。
和他說就不用跟和警察一樣瞞著什麼東西了,我把半夜聽到砸門聲,手機信號消失,鄰居啥都沒聽見還有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神經錯亂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跟他說了。
說完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灌湯小籠包,拿出了一個丟進嘴裡。「所有人都說我不對勁,監控拍不到,鄰居聽不見,我看我怕是真的得去醫院檢查一下了。」
郭雲鵬聽完並沒有安慰我,也沒有客套,他只是沉默著盯著我。
「咋了?」我不解。
他則是沉吟了片刻之後,問出了一個問題。
「如果真的是你病了,那為什麼我也能看見那個單子?」
一語驚醒夢中人。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如同驚雷般在我腦海炸響。
我猛地抬頭看向他,有些發懵的大腦瞬間清醒無比,所有的糾結迷茫,自我否定,在這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是啊,我差點忘記了。
雖然那些訂單記錄和通話痕跡全都消失不見了,沒有半點留存也沒有人能夠給我作證,但郭雲鵬不一樣,他是真的看見過!
而且他也絕對不可能騙我,沒看見硬說看見了。
那晚我不敢獨自送餐,硬生生地拉著他陪我一起去,他不僅清清楚楚的看見了手機上的配送地址,甚至他還用我的手機進行拍照並單擊了送達。
如果是我精神錯亂憑空幻想出來的這一切,那麼絕對不可能有第二個人同步看見並經歷和我一模一樣的詭異畫面。
我沒病。
至少現在沒有。
昨晚劇烈的砸門聲,莫名消失的信號,揮之不去的幻聽,詭異的送餐和那雙懸空的腳,所有的遭遇全都是真實的!
只是那東西太過於詭異,悄無聲息的抹除了痕跡,屏蔽了其他人的感知,徹底把自己隱藏在常理之外,只留下了親身經歷這一切的我。
不是我瘋了,是那東西太會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