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氣。
「剛才站在鏡子前面的時候,那種感覺又來了,說不清從那個方向來的,可能是鏡子裡,可能是我身後,四面八方全都裹著視線,不是單獨的一道目光,而是有無數個眼睛,靜靜的望著我。」
「這種感覺我不是第一次遇到,我記得我之前也跟你說過,之前騎車那次,我就是莫名其妙的開始恐懼,我恐懼自己被車撞,哪怕沒有車會撞我,但那種感覺始終縈繞在我的心裡無法自拔。」
我抬手揉了揉後頸,那裡的皮膚依舊發麻。
「還有去何玉姐家門口燒紙的那次,我當時也感覺渾身不對勁,好像周圍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但樓道里什麼都沒有,只有我,你能懂那種感覺嗎,後來我再去那個樓道,跟著警察一起上去的,當時那種窺視感又出現了,還是在盯著我。」
「最後一次是在賓館,就是你幫我解決老王的那次,一模一樣的感受,明明我的眼睛都被蒙住了,視野里空空蕩蕩的,但我就是能確定,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看著我。」
「我不太能形容那種感覺,但就是有一種被包圍的感覺,仿佛無處可躲,只是一瞬間,我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
視頻那頭的燕哥安靜的聽著,沒有打斷我,只是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我能感覺到他的注意力明顯發生了變化,方才還在斟酌紅衣邪祟的事情,此刻他像是突然被我身上這件事勾起了興致,連正事都被他拋擲腦後。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透過鏡頭落在我的臉上。
「你現在,還能感受到那種四面八方被盯著的感覺嗎?」
我凝神靜氣仔細的體會了一會,雖然屋子裡的氛圍依然陰冷,可那種一個個眼睛隱藏在暗處,密密麻麻的窺視著我的壓迫感確實已經消失了。
我輕輕搖了搖頭。「沒了,什麼也感受不到。」
燕哥緩緩後仰,那雙眼眸中的眼神沒有太大的變化,像是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
「我跟你說說古理,古時候的人認為,鏡子可容納倒影,而倒影是人的虛身,所以有人說鏡子是陰陽兩界之間的隔膜,又道銅鏡能照見真形,可鎮邪,亦可映出亡魂。」
「東晉時期,《抱朴子》有雲,活久了的精怪可以變成人的模樣迷惑世人,但被鏡子一照,它的幻術就被破掉,展現出本來的面目,這也是為何道士入世隨身會攜帶九寸明鏡的原因之一。」
「傳說秦始皇也有一方鏡,被稱為秦宮寶鏡,不光能照皮肉,還能照出五臟六腑,甚至能窺見人內心的邪念和靈魂,到了隋唐,鏡子也傳說也越來越多,甚至演變出用鏡子占卜的流派。」
「和你說這些就是想告訴你,鏡子本身並不可怕,甚至多是用來照妖鎮邪的,你與其懷疑鏡子,不如懷疑一下是不是她受到影響看到了幻覺。」
燕哥頓了頓,話鋒突然一轉,談起了感知。
「都說剛出生的嬰兒,五感還未完全定型,對陰氣和邪祟的感知力遠比成年人敏銳,若是屋子裡的風水藏煞,陰氣厚重,那麼嬰兒一進去就會莫名感覺到不安,大哭大鬧。」
「可隨著人慢慢長大,視覺,聽覺,觸覺等感官逐步完善,這套先天的陰感就會慢慢的被後天的五感所覆蓋,絕大多數人成年之後,這份感知都會逐漸消失,一輩子都體會不到。」
我聽到這,猛地意識到了什麼,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些猜想,下意識開口。
「這麼說,難道我就是少數能夠保留這份天賦的人?」
燕哥輕輕的搖了搖頭,神色沒有半分讚許,語氣平靜的近乎有些生硬。
「這不是天賦,這是一種病。」
「病?」
我低聲重複,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剛聽到燕哥聊起這個的時候,還以為這是什麼不得了的天賦,一瞬間我都設想到了陰陽眼之類的傳說了,可燕哥短短一句話直接砸進了我的心裡。
能夠感知到陰氣和邪祟,這難道不能證明我異於常人是一件好事嗎,為什麼會是一種病呢?
燕哥就像是能看出我心中所想一般,平淡的開口。
「有時候,泯然眾人並不是一件壞事,所有人都追求著出類拔萃,但實際上,往往與眾不同的人反而更容易招來災禍。」
「嬰兒時期的陰感被五感替換不是沒有理由的,萬物各有天性,草木禽獸與人各自循道生長,互不侵擾,活人與亡魂也是一樣,在這一點上,道家順性而為道法自然也與儒家的天下大同有著類似的思想。」
「我此前並沒有太把你的遭遇和感受放在心上,這是我的問題,但小張你要明白,你所保留這份陰感,並非是能夠控制的天賦,而是意味著你的身體陰陽不平。」
「簡單來說,就是你的身體有一道缺口,常人神魂完整,陰陽之間隔著壁壘,所以可以屏蔽掉絕大多數的不好信息,但你不一樣,你的壁壘有縫隙,陰物散發的執念和陰氣就能順著這道縫隙傳進來,讓你感覺到它們的存在。」
「它看著像是能夠提前預警,但實際上這道缺口永遠都在,一次兩次能夠幫你避險,警報有邪祟在你身邊,可長久下去,陰氣持續侵蝕你的身體的話.....」
聽著聽著,我的後背猛地冒出一層冷汗。
方才我還有些激動自己這也算是能夠提前察覺到危險了,但現在來看,這份能夠保命的感知力,反而本身就是一種隱患。
燕哥看著我。「很多有這類病症的人,民間叫做靈覺,陰陽體質,外行都說這是天賜的本事,只有懂行的才清楚,這是病,而且是心病,是精神上的,也是靈魂上的。」
「燕哥,那我這情況...」
「這種病症有的人是天生的,有的人是經歷過生死或者撞煞之後,精神受損才落下來的,如果你此前都很正常的話,那你這情況大概率是後者。」
燕哥看著我的臉色越來越差,也不好再說什麼嚇唬我了,他只是輕聲道。
「你也別太過於擔心,我給你的香珠不是還在麼,那東西養神效果極好,不說完善你的身體,起碼對你這種情況還是有很大幫助的,你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把具體使用流程給你發一份。」
「需要,我需要。」我想都沒想直接說道。
以前不知道還好,現在一想到自己身上還留著隱患,我頓時就覺得渾身不得勁。
念叨完這一切,我終於反應過來今晚的重點是什麼了。
瞥了一眼門外的文倩,我又看向燕哥。
「可是,這事怎麼解決啊,我們現在都不知道那個邪祟是什麼來歷,也不知道那個黃雨菲什麼情況,現在請也請不走,她還變本加厲了,甚至都不需要敲門,直接就能影響到文倩,我有點擔心...」
「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良醫善治,無因難療。」燕哥說著,又把話題引向了文倩尖叫前他沒說完的那句話上。「如果你能...親自去她們老家調查一下,或許能有一些發現。」
「一個活生生的人不可能突然消失在別人的記憶里,那個黃雨菲現在既然死了,那一定是有緣由在裡面。」
「只要你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我就有辦法解決這件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