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啞然,目光轉向手中銅劍,認出劍身上鑄著的紋樣,有秦、漢、唐三朝銅錢。
「這古城沒準還有其他藥鋪,我先說好,你要是再放畫,別怪驢爺讓你當太監。」老驢話語不似玩笑。
出了藥鋪,街道黑如墨,死寂中連風聲也無,陳玉卻覺得天似乎亮了些,不知是錯覺,還是吸收死氣後生出的幻覺。
他抬頭掃了一眼,兩旁屋檐上蹲著的金烏一隻只仿佛活了,無聲地盯著他們。
陳玉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就在此時,身後先傳來悶沉沉的震顫。
老驢反應極快,一聽見背後動靜,反手就從驢袋裡掏出一枚光球甩了過去。
光球如一顆小太陽墜入深淵巨口,轉瞬便被吞沒殆盡,可就在那極短的光亮里,陳玉看清了背後是什麼東西。
蟲潮。
密密麻麻如海嘯般湧來的蟲潮,滿眼皆是渾身無殼、肉體裸露的無皮蚣,層層疊疊擠在一起,暗紅色的軀體泛著粘液,看得人頭皮發麻。
沒得打,只能跑,陳玉正欲邁步,卻見老驢不慌不忙從驢袋裡又摸出那把殺豬刀。
陳玉慌了,語速極快:「你想幹什麼?」
「驢爺教你個盜墓知識,黑驢血屬陰,有著極強的凶煞之氣,可用於困陰魂、封印屍祟。」老驢說罷,殺豬刀劃向自己手臂,驢血頓時湧出,順著手臂滴落。
他將血滴在地上,動作極快,血液斷斷續續卻囫圇的畫了個圈,老驢隨後又掏出四張燃煞符,口中念道:「天地清明,日月分精,烈陽焚煞……急急如律令!」
四符「啪」地貼向驢血圈的東南西北四個方位。
符紙落地的瞬間,那圈驢血忽然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泡,燃煞符上的符文跟著一閃一滅,像四顆跳動的心臟。
下一瞬,蟲潮沖至跟前,卻在接觸驢血的剎那,被一道憑空升起的黃色屏障擋住。
無皮蚣一旦觸上,渾身上下頓時有火焰將其灼燒,那火焰邪的很,還會傳給他蜈蚣,但卻不燒建築,蜈蚣慘嘶不出片刻,便化為一灘灘肉泥堆在屏障外。
老驢一屁股坐在圈中,從口袋裡摸出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摸著蹄子。
陳玉看得滿頭霧水:「你這又是在幹嘛。」
老驢頭也不抬:「不知道黑驢蹄能辟邪擋煞嗎?燃煞符加驢蹄更保險。」
陳玉愕然,畜生盜墓,竟然還有加成?
蟲潮撞擊屏障的聲音如冰雹砸瓦,震得耳膜生疼。
陳玉站在圈裡,腳底能感到地面微微震顫,他看著老驢那副優哉游哉的模樣,內心稍安。
陳玉開口詢問:「之前你說這墓里的是死氣,為什麼燃煞符會起作用?」
老驢不緊不慢道:「陽生靈,月生陰,煞氣本質而言是陰氣轉變而成,而墓中不見月自生死氣,但裡面依舊有一部分陰氣,道法萬千,大道同源。」
說罷,老驢站起身來,將驢蹄屑往驢血上一倒,屏障頓時更亮了幾分,外面的無皮蚣被硬生生逼退數寸。
狂潮足足持續了半分鐘,才開始有了消退的跡象,屏障的光芒從強到弱,最終緩緩消散,四周漸漸歸於平靜。
整條街道幾乎被染成了血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臭,像發霉的生肉。
味道直衝天靈蓋,陳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彎腰乾嘔起來,但吐出的只有少量白水,淚水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小兒,你我可能有麻煩了。」老驢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陳玉擦著嘴角抬起頭,順著老驢的目光看去。
之前甩出的光珠落在前方街道中央,照出一團不斷蠕動的紅色肉瘤。
那肉瘤約莫半人高,隨著呼吸似地一張一縮。
「那是什麼東西!」
老驢輕輕搖了搖頭,面色陰沉:「不知。」
片刻後,他沉聲道:「小兒,你要是直接跑,我絕不攔你,但我肯定不跑,因為盜墓有句話叫『鬼擋家,莫回跑』。」
「什麼意思?」
老驢握緊了殺豬刀,死死盯著前方:「下了墓道,回頭要見有東西擋了迴路,那這便是個大凶墓,敢堵盜墓賊的生路,就是篤定咱會死在這,往裡指不定更危險。」
老驢說的在理,陳玉本也沒打算跑,不怕敵明就怕敵暗,跑反而把後背亮給對方。
陳玉深呼吸了幾下,把心中恐懼吐出大半,手握銅錢劍,掌心全是汗,雙腿微微發軟。
肉瘤蠕動,速度極快,直接往前滾動。
那光珠只能照出三米方圓,轉眼便滾出了光亮範圍,隱入黑暗。
不用陳玉提醒,老驢就急忙再掏出光珠往前扔去。
光亮中,肉瘤裹挾著地上的蜈蚣屍體,變大了一圈,速度更快。
第二枚落地照出肉瘤已經直立起來,如一堵肉牆往前推進,血紅的表面還在往下滴著什麼粘稠的液體。
第三枚光珠照亮時,肉瘤似乎察覺到速度有所減慢,竟開始脫落外層腐肉,身形愈發緊實,此時相距已不足兩百米。
陳玉已經能聽見它碾過石板時發出的「噗嘰、噗嘰」聲。
第四枚光珠扔出,陳玉倒吸一口涼氣,那東西變成了一個被剝了皮的人形,雙足邁開,兩隻手臂高舉過頂,大步狂奔而來,每一步都帶著悶聲,飛快隱入黑暗。
老驢手伸向驢袋,卻發現已經沒了光珠。
肉腳踩在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陳玉第一次直面這種恐怖,他掏出丹藥,仰頭灌了一口,體內凝聚出兩條火龍。
他手抖得愈發厲害,將火折用嘴斜咬著,火光並不會因為重力而上翹,只是胡亂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旁邊屋牆,扭曲成各種怪異的形狀。
陳玉雙手握著銅錢劍,怕抖得厲害砍下去使不上勁,聽聲音對方已經不足十米。
突然——
萬籟俱寂,陳玉的呼吸聲都變得格外清晰,火焰燃燒空氣的「呼呼」聲,以及胸腔里心臟急劇跳動聲。
那東西像一頭藏在黑暗裡的猛虎,等待著出手的時機。
陳玉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這種靜比剛才的奔襲更具有壓迫感,眼睛在黑暗中找不到任何落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