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韓默帶著他們停在第四所武館跟前，門匾上兩個蒼勁的大字：遮妖。」
韓默站在匾下，抬頭道：「金陵城一共就五家像樣的武館，這兒要是還沒人敢買，那就只能等晚上去鬼市碰碰運氣了。」
三人邁步進去，韓默邊走邊解釋：「這遮妖館是十三境武夫季塵所開，外號『降妖』。整個玄武國，他這字號的武館加起來都不到六座。」
前堂空無一人，直到三人順著往後院走。
一和別的武館堆滿刀槍劍戟、打樁沙袋不同，這院子裡空蕩蕩，正中央種著一棵老梧桐樹，枝繁葉茂，樹蔭底下擺著竹茶座和一張藤編躺椅。
躺椅上斜倚著個白衣男子，臉上蓋著兩片梧桐葉，聽風吹葉，沙沙聲，優哉游哉。
陳玉放輕腳步，上前小聲喊了句：「前輩。」
然而，這一聲仿佛驚擾到了靜秋，風起雲未動，這院中只莫名其妙颳起了風。
樹上的梧桐葉簌簌打轉，明明是晴空，卻有雨點子落在陳玉後頸上。
他下意識抬頭看天，不知何時，頭頂的天空已經變成了灰白色，陰沉沉像隨時要下雨。
「你是不是叫陳玉？」
男子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隨手把臉上的梧桐葉掃掉，從躺椅上坐了起來。
「劍給我看看。」
陳玉心裡一凜，知道遇上真正的高人了，不敢有半分怠慢，雙手捧著劍遞了過去。
季塵接過劍，輕輕一推。
「嗡——」
一聲低沉的劍鳴，像是沉睡的凶獸醒過來。
黑劍剛出鞘半尺，陡然間「咔嚓」一聲脆響，整柄劍炸成了千百片墨色碎鐵，半空中卻有無數纖細的血線穿梭交織，像串珠子似的，把所有碎片牢牢串在一起，懸在半空微微浮動，透著詭異的美感。
「想要多少錢？」季塵淡淡開口。
陳玉下意識扭頭看向秦瑤商量，卻發現秦瑤和韓默都僵在原地，保持著剛才走路的姿勢，眼睛都不眨一下，像兩尊石雕。
陳玉心裡咯噔一下，連忙轉頭：「前輩要是喜歡，拿去便是，談錢就俗了。」
「可惜，這劍你們送完了，」季塵隨手一收，那些碎片順著血線收攏，「唰」地縮回劍鞘，恢復成原先平平無奇的黑劍，扔回陳玉懷裡，「回去讓陳玄一自己來一趟。」
陳玉接住劍，只覺得季塵的眼神掃過來，像刀子似的，從裡到外把他看了個通透。
「武道一境，」季塵靠回躺椅上，語氣平淡：「放在你這輩里，你應該無人敵把？」
陳玉連忙謙虛：「前輩謬讚。」
「不不不。」季塵嗤笑一聲，「我的意思是，同輩裡頭，你誰都打不過對吧？」
陳玉當場噎住，沒等他說話，季塵話鋒一轉：「不過你身上有個假靈根，雖說過了練氣的最好年紀，倒也不算太晚。」
陳玉渾身一震。
卻聽男子道：「不必緊張，我叫季塵，跟你爺爺一輩。」
「國師煉出來的玩意兒，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季塵淡淡道：「這靈根最多讓你修到化神境，再往上就卡死了，當年十三境武夫每人都賞了一枚，我倒是沒想到，陳玄一把他那枚種在了你身上。」
陳玉隨即追問：「那……有沒有辦法突破這個限制？」
「你想修行？」季塵抬眼，手摸著下巴，盯著他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一聲：「想突破啊？那得好好找找你娘，琢磨琢磨怎麼才能殺了她。」
陳玉眉頭一皺：「前輩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娘是萬法宗的聖女，生下你和弟弟之後，殺了你爹，帶著你那個有真靈根的弟弟，叛出了玄武國。」
陳玄一隱瞞此事，之然是不想讓孩子摻和進來，只是季塵才不管這有的沒的，送劍晚了三年，心中可是憋著一股怨恨，說出來反倒有種痛快的報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靈根移植有神魂排異，親人之間移植排異會小很多，但假的終究是假的，修煉起來比正經靈根慢得多，還容易出岔子。」
這幾句話信息量極大，換做旁人怕是早就心神大亂了。
可陳玉是穿越過來的，對這世的父母本就沒什麼感情，心裡除了詫異，倒沒多大情緒波動，面上更是不動聲色，只靜靜聽著。
季塵忽然問：「你為什麼想修仙？」
陳玉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異常堅定：「為了尋一絲回家的可能。」
「回家？」季塵挑了挑眉，有點意外：「就為這？」
「寧葬故鄉墳，不當外鄉人，墳前有故人，可外面，連個能一起喝酒的人都沒有。」
季塵眯起了眼，十三境武夫，一對一未必打得過真仙修士，可眼界卻差不了多少。
他們能感知到天道的模糊軌跡，能看清一個人的道心穩不穩。
修士求長生，武者求山巔，都是向天道發宏願，以此換眷顧，接受考驗。
宏願不是隨口說說的，得是刻在骨頭裡的執念，一路走下去，半點歪路都不能走，稍有動搖就是萬劫不復。
而此刻，他清清楚楚從陳玉身上感受到了道運的氣息。
這意味著，要是此刻天道化身站在陳玉面前，問他選長生還是選回家，這小子會毫不猶豫地選回家，連半分猶豫都不會有。
或許以後他會變卦，會被長生誘惑，會被權勢絆住腳，可一旦變了心，將來突破境界時，要渡的雷劫，就得翻倍往上漲，九死一生。
季塵看著眼前的少年，沒再說什麼，只是風又起了，梧桐葉落在他肩頭，他抬手拂開，眼神里多了點說不清的意味，像是可惜，又像是欣賞，後面才知原來是放下了殺心。
季塵收回目光道：「玄武國絕不允許修仙，就是你遇到的是我，要是被其餘通遼，看出假靈根不要緊，可要聽到你求仙，可不管你是不是玄一孫兒早就斬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