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血液滴落在地的聲音。
道士似乎想起,眼前這群人根本沒有接觸神祇的資格,自己所說的內容也根本不是他們能夠理解的。
他將視線挪到了夏荷的臉上,「你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淨清死的時候,三魂六魄散落各處。舍利也只蘊含其中一部分。」
「這魂鈴既能分夢分魂,就能合夢合魂。」
「若無我這魂鈴,你連他的魂都聚不齊,還妄想復活他!」
「舍利?」劉柒還在疑惑,突然轉頭看到了夏荷手中的紅色包裹。
他忽然想起,在那偏殿之中,不僅僅只有寺廟佛光普照,那紅色包裹,也曾在厲鬼面前綻放出白色光芒。
「那就是淨清的舍利?」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
「折骨為香,誠至則渡。」
自己這是被道士誤導了,他以完人骨骸為香,驅散厲鬼。自己就先入為主,以為折骨指代得就是完人。
可自己卻忽視了,真正起作用的,是擺在紅色包裹中的舍利。
淨清生前就是為了打破完人的宿命而死,死後他的願力所化的舍利,也為了那群完人再度亮起!
「夏荷,把那舍利給我!」
劉柒大吼,猛地撲去。
紅線亂舞,將劉柒纏繞得嚴嚴實實。
劍影閃過,紅線寸寸斷裂,洋洋灑灑。
劉柒被紅線逼退。
夏荷身後忽然出現一道影子。那隻蜘蛛怪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的身旁。
可蜘蛛怪物並未理會其他人。祂站在夏荷身旁,手掌破開自己的腹部,小心翼翼地從中取出一隻箱子。
箱子內的物品亂七八糟,有胭脂,畫筆,一堆黏土,甚至還有不少的白骨。
祂鄭重地接過淨清的舍利。紅布打開,裡面竟是一顆小巧玲瓏的心臟。
蜘蛛怪物將其托舉在一隻手中,其他手臂在箱子與舍利間來回穿梭,漸漸將那塊舍利豐滿了起來。
就在眾人的注視下,一具由黏土、白骨拼接成的「人」出現了。
祂拿起畫筆開始勾勒五官,胭脂、水粉抹在臉上。
漸漸地,淨清的模樣浮現在了假人的臉上。
「荒謬!」道士看著眼前一幕,忍不住嗤笑道,「被男人騙成這樣,你居然還愛著他,真是痴情啊。」
他雖不屑,卻津津有味地看著眼前一幕。
他也很好奇,在沒有自己魂鈴的幫助下,單憑一個舍利,如何才能讓淨清復生。
何況這淨清的舍利,只要兩片夢境分離,就會消失在夏荷所處的夢境。
她所做之事,都不過是黃粱一夢。
夏荷沒有回應,自己親手接過畫筆,對著記憶中淨清的臉龐,一點一點修繕著。
道士終究是耐心耗盡,搖晃起手上的鈴鐺。
人偶的表面開始龜裂,碎屑簇簇落下,就連那張好不容易畫好五官的臉,也在此刻糊成了一團。
「嗚哇!」
哭聲響起。
道士正煩躁著,隨手就將匕首插進了胎藏之中。
可他忽然感受到了什麼。
這哭聲並不是在胎藏發出的。
在夏荷身旁,那具人偶臉上,用硃砂描繪的嘴唇一張一合。
不對!
那不是硃砂!那是用紅線織成的嘴。
夏荷的腹部,正有一道大口不斷向外流淌著紅線。
她那具用其他人的碎肉拼接而成的軀體,正在飛速崩塌。
而在人偶的胸膛處的舍利,紅線纏繞其上,逐漸凝聚成心臟的形狀。
「咚!咚!咚!」
心臟跳動,不斷朝著四肢百骸傳輸著紅線,循環往復。
殿內的哭聲越來越大,像是嬰兒剛剛從母親體內出生,面對這陌生的環境,無所適應。
「你!」道士看著身後的胎藏,又看看夏荷懷中的人偶。「你居然將胎藏殺死了!」
許久沒有表情的夏荷,在此刻終於笑了起來。
可她已經不復當初的美貌。
精緻的妝容化開,露出底下潰爛的皮膚,那雙明媚的眼睛,也在此刻毫無神采
她開口,聲音嘔啞嘲哳。
「對啊.....」她低下頭,臉頰輕輕貼在了嬰兒的臉蛋上,「我殺死了我的孩子......」
原本哭鬧的孩子,感受到熟悉的氣息,不斷地朝著夏荷腹中的傷口爬去。
相比於這寒冷的殿內,祂似乎更加喜歡溫暖的搖籃。
劉柒等人的腦袋已經徹底宕機,眼前的這一幕太過於魔幻了。
淨清的舍利才是胎藏?那原本的胎藏呢,又是什麼?
道士在殿內咆哮著。他花費千年的時間,就是為了尋找到一枚胎藏。
可現在那枚胎藏內的真言,竟然被餵給了一個死人。
千年的謀劃,就這麼毀在一段他看都不會看的痴情故事裡。
「你殺死了你的孩子,將祂體內的真言轉移到了舍利中,只留下了一具軀殼。」
「想要靠著真言的力量復活淨清.....」
「好一個母親啊!」道士咬牙切齒。
忽然他又裝出一副惋惜的樣子。
「可惜了,舍利已經被污染,淨清也就再無復活的可能。」
他試圖利用淨清,挑動夏荷的情緒。可他還是看錯了。
夏荷將嬰兒交予蜘蛛怪物,隨後顫顫巍巍地走到南意身旁。
她伸出手,對著南意說道。
「淨清的信,還在你的身上吧?」
南意點點頭,從懷中掏出那兩封信件。
夏荷手指摩挲著信件的封面,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
「我記得剛認識他的時候,他被方丈罰在湖心亭中思過。」
「似乎是因為那天下雪,他將自己的僧服披在了我姐妹的身上。因為這件事被方丈關了禁閉。」
「我的姐妹心底過意不去,托我去看看他。」
「當我借著打掃衛生的名義前往湖心亭時.....他一個人坐在亭間,腦袋上蓋著本經書,躺在椅子上呼呼大睡。」
夏荷像是想起當初那一幕,忽然笑了出聲。
「我悄悄地靠近他,在他身邊咳嗽了一下。」
「他忽然就從椅子上面蹦了起來。哈哈哈哈,你是不知道他蹦得有多高.....」
「他抓過經書就念,都沒有發現自己的書拿反了!」
「你現在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了吧?就像是個長不大的孩子.......」
「可他嘴裡說出來的,總是一些『大愛』、『眾生』之類的大話。」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長不大的孩子,居然真的會為了自己口中的『大愛』獻身......」
「你們說我當初為什麼會瞎了眼看上他呢?」
眾人聽著這送命的話題,皆不敢回答。
夏荷低下眉眼,將信件放入懷中。
可她只剩慘白的骨架,懷中根本沒有地方藏住這些信件。
她苦笑了下,最後將其用紅色絲線纏繞在第六根肋骨上。
「他在信中說要『破去宿命』」她抬眼,看著南意,「哪天要是他回來,被我發現他失敗了。」
「我一定要罰他好好在亭子裡面壁思過!」
「現在.....」夏荷閉上了眼,「就隨他去吧。」
白霧散去,大夢初醒。
再睜眼,已是香山紅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