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圈本來就不缺有錢人,有錢人身邊更不缺漂亮女人。
霍秀秀確實出挑,但還不至於讓他亂了分寸。
真正麻煩的,是她背後的霍家。
霍秀秀走到近前,微微欠身。
「久聞張先生大名,今日才來拜會,是秀秀失禮。」
張志成坐在原位,語氣平和。
「霍小姐客氣。啞舍小門小戶,擔不起霍家拜會。」
霍秀秀笑意不減。
「張先生這話太謙了。
如今潘家園裡,誰不知道啞舍的招牌?
我從門口一路走來,聽見最多的,就是張爺二字。」
大金牙心裡咯噔一下。
這話聽著捧人,實際是在點名。
張志成在潘家園有名氣,霍家也盯上了這份名氣。
張志成淡淡道:「街坊抬愛,混口飯吃。」
「能讓整條街抬愛,可不是混飯這麼簡單。」
霍秀秀看著他,聲音柔和:
「張先生入行三年,從未打眼。
這個本事,秀秀佩服。」
大金牙趕緊插話:「霍小姐,
我們張爺這幾天剛從外地回來,路上累得很。
您要是買東西,我給您介紹;
要是賣東西,我也能先接著。
掌眼這種事,改天也行。」
霍秀秀偏頭看了他一眼。
「大金牙,你怕什麼?」
大金牙乾笑兩聲:「我膽小,
這事兒整個潘家園都知道。」
「你倒是實誠。」
霍秀秀收回目光,又看向張志成:
「不過我今天來,確實不是買賣。
我帶了一件山根,想請張先生掌眼。」
山根,行內黑話,指玉器。
大金牙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店裡幾個夥計也停下手裡的活,
互相看了一眼,誰都不敢吭聲。
霍家帶山根上門,請張志成掌眼。
這四個字拆開看沒什麼,合在一起,就是一把刀。
張志成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接話。
霍秀秀也不急,站在那裡,姿態很穩。
她不是那種一上來就盛氣凌人的人,
說話溫溫柔柔,禮數一點不缺。
可越是這樣,越難纏。
因為她把規矩擺在了明面上。
古玩行里,拜訪是假,試眼是真。
九門登門請人掌眼,從來不是虛心求教。
這是砸場子。
也是收盤口前最體面的陽謀。
大金牙急得額頭又冒汗,忍不住道:
「霍小姐,您這就有點難為人了。
我們啞舍開門做生意,跟霍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霍秀秀輕輕一笑。
「金爺言重了。
只是掌眼而已,張先生要是看得准,霍家自然奉上謝禮。」
「那要是看不准呢?」
大金牙這句話問出口,鋪子裡更靜了。
霍秀秀沒有躲,直接答道:「按行規來。」
行規兩個字,讓大金牙臉色發白。
所謂行規,不是外行想的那套公平買賣。
九門的人帶東西來請掌眼,若是店家說得分毫不差,
對方給錢,給面子,轉身離開。
可若有一點錯漏,對方便能從店裡取走一件同等分量的珍寶。
聽著還算公道,可問題在於,九門手裡的東西太刁。
有些玉器改過工,有些明器洗過來路,
有些殘件拼過身,有些真假各半。
普通掌柜一旦吃不准,就會被抓住破綻。
一次失手,損失的是物件。
兩次失手,損失的是名聲。
三次以後,門口的客人就會換地方。
等到第九次,鋪子還開著,人也廢了。
張志成看著霍秀秀,平靜道:
「霍小姐帶來的,不會是普通山根吧?」
霍秀秀眉梢輕動。
她第一次認真打量眼前這個年輕男人。
從她進門到現在,大金牙慌,夥計怕,
連門口幾個看熱鬧的攤主都縮著脖子。
只有張志成,從頭到尾沒亂過。
不是裝出來的冷靜。
是真穩。
霍秀秀笑容更深了些。
「若是普通東西,也不敢勞煩張先生。」
「霍家想收啞舍?」
張志成問得直接。
大金牙心臟猛地一抽,差點開口攔他。
這種話大家心裡明白,卻很少擺到檯面上。
擺出來,就沒了轉圜。
霍秀秀也停了片刻。
隨後,她輕聲道:「張先生誤會了。
霍家只是欣賞啞舍,也欣賞張先生。」
「欣賞到帶東西上門試我?」
「行內規矩,不算冒犯。」
「規矩是誰定的?」
霍秀秀沒有回答。
答案很明顯。
規矩是強者定的。
九門當年在長沙一手遮天,後來各家外遷,舊規矩也跟著人走。
順天府本土商戶以前各做各的生意,誰也不服誰。
霍家、解家入場之後,很多鋪子被打散,
很多掌柜掛了名,很多招牌換了主人。
有的人不願意,可不願意沒用。
九門不會直接掀桌。
他們會一次次登門,一次次比眼力,一次次把你壓到低頭。
比輸了,賠東西,賠名聲。
比贏了,也只是暫時保住臉面。下次他們還來。
霍家保留著九次挑戰的規矩。
九次之內,只要敗一次,店家的招牌就會裂開一道口子。
古玩行最怕的就是不穩,一旦客人覺得你眼力有問題,
再厚的家底也撐不住。
大金牙低聲道:「爺,要不先拖一拖?
就說您剛回來,身體不適。」
張志成看了他一眼。
大金牙嘴唇發乾,仍硬著頭皮說:「這不是慫,這是緩兵之計。
霍家底子太厚,咱們沒必要今天跟她碰。」
門外有攤主探頭探腦,小聲議論。
「真是霍家的人?」
「看樣子錯不了。啞舍這回麻煩了。」
「張爺眼力是厲害,可九門不是一般人啊。」
「霍家敢上門,手裡的東西肯定有坑。」
這些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店裡的人聽見。
大金牙臉色更難看。
這就是九門高明的地方。
霍秀秀沒有拍桌子,沒有威脅,也沒有帶人砸店。
她只是帶著一件山根上門,請張志成掌眼。
可訊息一傳出去,整條潘家園都會盯著。
張志成接,風險巨大。
不接,等於怯場。
怯場這個名聲一旦傳開,啞舍這塊牌子就會先矮半截。
張志成終於站起身。
他走到櫃檯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霍小姐,東西呢?」
大金牙臉色一變:「爺!」
霍秀秀眼底的認真多了幾分。
她抬手,身後隨從立刻上前,將一隻木匣放在櫃檯上。
木匣不大,包漿很老,鎖扣卻是新換的。
還沒開啟,店裡幾個人的呼吸就緊了。
霍秀秀的聲音依舊好聽。
「張先生,請。」
張志成沒有急著碰匣子。
他的目光從木匣上移開,看向霍秀秀。
這一刻,他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不是一件玉器的真假問題。
這是霍家正式把手伸到了啞舍門口。
若他接下,後面還有八次。
若他退讓,啞舍從今天開始就不再是他的啞舍,
只會變成霍家在潘家園的一處盤口。
普通商戶面對九門,能選的路從來不多。
低頭臣服,按月上繳,靠九門的名頭吃飯。
硬氣抗衡,就要拿自己的眼力、家底和名聲去賭。
九門底蘊太深,學識太雜,資源太多,
一次拉鋸還能撐,九次輪番上門,沒人敢說自己永遠不出錯。
看似公平的切磋,實則是九門以勢壓人、
蠶食本土商戶的手段,幾乎無人能夠破解。
老九門做事,向來講究一個體面。不會明著把桌子掀了,
也不會帶人堵門砸鋪子,可只要盯上哪家店,
規矩一擺,名聲一壓,往往比砸店還狠。
民間同行混得再好,也不能壓過九門的風頭。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啞舍這三年起得太快,張志成從未打眼,大金牙又會經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