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園裡但凡有點分量的客人,都願意先來啞舍坐坐。
這對普通掌柜來說是本事。
可落在九門眼裡,就是不安分。
大金牙喉嚨發乾,壓著聲音道:
「爺,九門掌眼不是鬧著玩的。
他們不會趕盡殺絕,可也絕不會讓咱們輕輕鬆鬆過去。」
張志成點了點頭。
他懂。
九門要的是臉。
九次掌眼賭鬥,啞舍若是能贏四次,輸五次,
鋪子保得住,九門面子也有了,這場風波就算過去。
可若是一次都不敢接,啞舍這塊招牌今天就得矮下去。
霍秀秀站在櫃檯另一側,笑容清清淡淡。
她沒有催,只是安靜等著。
這種不急,反倒更壓人。
門口探頭看熱鬧的攤主越來越多,
幾個老客也停在外頭,小聲嘀咕。
「霍家這是來真的了。」
「張爺接不接?
這要是不接,往後潘家園誰還服啞舍?」
「接了也難啊,九門帶來的東西,哪有省油的?」
大金牙聽得臉色難看。
他在潘家園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局沒見過?
可霍家這局,他是真沒底。
張志成抬眼看向霍秀秀。
「霍小姐,既然是規矩,總得把話說明白。」
霍秀秀輕輕點頭:「張先生請說。」
「九門掌眼賭鬥,答對細節,啞舍平安無事。
若是說錯,我賠相應的貨。
若是徹底看不出,你可在啞舍任選三件珍寶帶走。」
張志成語氣平穩:「我說得對不對?」
霍秀秀眼底多了幾分意外。
她原以為張志成入行才三年,對九門舊規未必摸得這麼清。
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把骨頭挑了出來。
「張先生說得沒錯。」
霍秀秀道:「九門不欺負人,東西拿出來,眼力見高低。
看得准,霍家給謝禮,也給啞舍面子。
看不准,那就按規矩走。」
大金牙心裡罵了一句。
不欺負人?
這話也就霍家人說得出口。
九門手裡藏著多少冷門古物?
多少沒入冊的老東西?
多少改過工、拼過身的坑貨?
普通鋪子拿什麼跟他們斗?
張志成沒有接霍秀秀的話,只問道:
「霍小姐若贏,想從啞舍帶走哪三件?」
大金牙眼皮一跳,趕緊看向張志成。
這話問得太直了。
可張志成心裡清楚,繞來繞去沒意義。
霍家既然上門,目標早就定了。
霍秀秀也不再遮掩。
她抬手指向博古架左側:「第一件,
清代銅胎玻璃琺瑯彩鼻煙壺。」
店裡夥計臉色一變。
那鼻煙壺是啞舍前陣子剛收的,
胎體細,釉色正,幾萬塊肯定擋不住。
霍秀秀又看向中間櫃架。
「第二件,明代纏枝梅瓶。」
大金牙嘴角抽了一下。
那隻梅瓶可是鎮店物件,十萬出頭的貨,
擺在店裡就是撐門面用的。
這兩件拿走,啞舍會肉疼,但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可霍秀秀的目光很快落到店鋪風水位上。
那裡擺著一尊白玉貔貅尊。
個頭不大,玉質也不算頂尖,
從外行眼裡看,頂多就是民國時期的白玉擺件,賣不了太高價。
霍秀秀輕聲道:「第三件,民國白玉貔貅尊。」
大金牙臉色瞬間白了。
他下意識往前一步:「霍小姐,這件不賣,也不賭。」
霍秀秀看向他:「金爺,賭局還沒開始,你就先護上了?」
大金牙咬著牙:「那東西不值幾個錢,
霍小姐要真贏了,挑別的。
啞舍柜上好東西不少,犯不著盯著一個小擺件。」
「越是不值錢,金爺越緊張。」
霍秀秀笑了笑:「那我就更想要了。」
門口幾個看熱鬧的人面面相覷。
「那貔貅有什麼說法?」
「不知道啊,看著也就一般。」
「金爺這反應不對勁,難不成是撿漏來的大寶貝?」
張志成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尊白玉貔貅尊上。
在別人眼裡,那只是擺件。
可在他的黃金瞳下,這東西完全不是普通古董。
下品招財法器。
坐鎮店鋪風水位,每日穩定引十位進店客源,
保底成交一單黃金價位生意。
這才是啞舍真正的根基。
古玩行常說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
可啞舍不一樣,自從這尊白玉貔貅尊擺上去,
店裡每天都有人進門,每天都有生意落地。
有大金牙的經營手段,再加這件法器兜底,
啞舍才能日日進帳,利潤越滾越厚。
前兩件丟了,花錢能補。
這尊貔貅丟了,啞舍的財氣就斷了一半。
大金牙比誰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才慌。
霍秀秀盯著他的反應,語氣依舊溫和:
「金爺,你若是覺得不合適,也可以現在拒絕。」
拒絕?
門口那些眼睛都盯著呢。
今天拒了,明天整個潘家園都會傳,
啞舍怕了霍家,張志成不敢掌眼。
大金牙臉上的肉抖了抖,低聲道:「爺,真不行。
霍家要是暗裡使手段,
拿出史料都查不到的冷門物件,我根本沒法看。」
他聲音很低,卻帶著真急。
「咱們以前看東西,靠眼力,靠經驗,靠書上記載。
可九門有地下出來的東西,有家裡壓了幾十年的秘貨。
真要挑一件沒人見過的,我說錯一句,貔貅就沒了。」
張志成看著他。
大金牙抹了把臉,聲音更啞:「要不咱關店跑路。
憑您這雙眼,憑我的嘴,到哪兒不能混飯吃?
可就怕九門不讓咱走。
順府這麼大,真被他們盯死,咱連火車站都出不去。」
這話一出,店裡幾個夥計臉都綠了。
他們第一次見大金牙怕成這樣。
平日裡金爺嘴皮子一動,能把死的說活,
能把假的講得客人心甘情願掏錢。
可今天面對霍家,他連底氣都沒了。
霍秀秀沒有打斷。
她知道壓力已經夠了。
張志成拍了拍大金牙的肩。
「慌什麼。」
大金牙急道:「爺,這不是慌,這是要命的局。」
「有我兜底。」
短短四個字,店裡一下靜了。
大金牙愣住。
門口那些攤主也閉上了嘴。
張志成的語氣不重,卻穩得讓人心裡發沉。
大金牙看著他,胸口那股亂勁慢慢壓了下去。
對啊。
啞舍不是只有他大金牙。
還有張志成。
這位爺入行三年,從沒打過眼。
霍秀秀眼神微動。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張先生,商量好了?」
張志成看向她:「擇日不如撞日。
既然霍小姐來了,那就今天。」
大金牙深吸一口氣,退回櫃檯旁。
霍秀秀笑意加深:「張先生爽快。」
張志成抬手:「外頭人多,店裡說話。
霍小姐,請。」
幾人進了內堂。
夥計很快上茶。
霍秀秀坐下後,沒有急著開啟木匣,
反倒伸手從頸間取下一枚白玉彌勒佛玉佩。
玉佩貼身佩戴,帶著人的體溫。
她將玉佩放在絨布上,推到桌中央。
「第一局,就請二位看看這塊玉。」
大金牙戴好白手套,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霍秀秀是年輕姑娘,玉佩又是貼身之物,他不敢有半點失禮。
先隔著絨布端詳,再用兩指托起邊緣,全程規規矩矩。
張志成坐在旁邊喝茶,沒有插手。
這是大金牙的局。
潘家園地界,除去他這雙黃金瞳,
大金牙的鑒寶眼力絕對排得進前五。
區區玉器掌眼,正常不該讓他亂。
大金牙看了半晌,先看玉質,
再看沁色,又看刀工和包漿。
他低聲道:「和田糖羊脂白玉。」
霍秀秀點了點頭:「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