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相如把紙錢一張張扔進火盆,火苗舔著紙邊捲成黑灰,濃煙裹著灰燼撲面而來。
他揉了揉發紅的雙眼,抬頭看向供桌正中的遺像。
今天是母親的頭七,遺照中的她仍是一副板著臉的模樣。
在他的記憶里,母親這輩子就沒正常過。
她和鎮裡其他人一樣,都信什麼孔雀菩薩,而且信得比誰都瘋。家裡積蓄大半都換成了香錢送進孔雀廟,還在家裡供著一尊五寸高的青釉像。
父親曾為此數落過她,還將家裡的佛像砸碎,但沒多久就因突發疾病去世了,反倒讓母親對孔雀菩薩更加深信不疑,又請了尊更大的佛像。
「相如……娘的乖兒子……快到娘這兒來……」
許相如將最後一摞紙錢一股腦地拋進火盆里,躍起的火光晃得遺像上的人臉忽明忽暗。
這七天,母親的聲音一直糾纏在他耳邊,喋喋不休,比她這輩子對他說過的話都多。
「好兒子……快過來吧……菩薩在這等著你呢……」
許相如眉頭緊皺,母親曾經跟著外鎮的一個神婆學過幾年邪術,如今這個情況,或許也是她親手造成的。
老話常說,死者在頭七回魂,是在陽世間有未了卻的心愿。母親走得突然,腦溢血,凌晨倒在佛像前,發現的時候身子都涼了,唯獨嘴角咧到了後腦勺。
來幫忙的街坊鄰居都念叨,她這是修到頭了,被菩薩接去享福了。
許相如只覺得荒謬,但還是順著母親生前的意思,把靈堂搬到堂屋,將她的遺像擺在供桌正中,讓她最愛的那尊菩薩像陪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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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風聲打斷了他的思緒,許相如打算起身關窗,突然看見院內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身形,像極了母親。
興許是看錯了,還是誰家小孩的惡作劇……
許相如這樣想著,推門而出,剛才那道影子就在前頭幾步遠。
「誰?」
他低喝一聲,對方沒應,反倒加快了腳步,拐過巷口,徑直往西邊的方向去。
許相如心底一沉,他們家本就住在鎮西,再往西走就是後山,那裡有一片升仙林,是鎮上的老墳地,也是孔雀菩薩住的地方。
按規矩,後輩男丁送葬只送到山腳下,棺木由鎮裡的搬屍人抬進去,他自始至終沒親眼見母親下葬。
許相如咬牙跟了上去,越追越覺得不對——那人走路的姿態和母親一模一樣,而且分明走得不快,可他無論如何就是追不上。
環境越來越安靜,很快就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聲。
不可能。
他腳下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風卷著林子裡的柏葉響,像有人壓著嗓子哭。
前面那道灰影就在一棵老柏樹下忽然停住,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許相如連忙環顧四周,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追到了族中長輩諱莫如深的升仙林。
眼前的古柏黢黑扭曲,每個枝頭上都掛著許多吊起來的紙人,以及一根隨風飄蕩的空繩。風一吹,紙人跟著柏葉一起晃。
樹根前立著個新墳,墳頭堆得高高的,上面撒著沒燒盡的紙屑,那道身影直挺挺地立在墳包正前方。
「你到底是誰?」
他攥緊了拳頭,聲音發啞,一步步往前挪。夜風卷過墳頭,吹得那身影的衣角掀起來,輕飄飄的,不像是布料該有的重量。
許相如猛地剎住腳,渾身的血涼了半截。
是個紙人。
一個紙紮人穿著母親入殮時的灰布壽衣,秸稈扎的骨架撐著衣裳,臉上用墨和硃砂描了五官,塗著兩團奇醜無比的腮紅,雙眼在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許相如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上樹幹,糙裂的樹皮硌得他生疼。
是這紙人引他來的?還是母親借頭七回魂,用紙人的身子帶他來的,她是想給他看什麼?
紙人抬起胳膊,枯瘦的手指著那座新墳。
許相如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墳頭的鬆土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拱開了一道縫。
縫隙越來越大,頂上的黃土簌簌往下掉。
一隻手從土裡緩緩伸了出來,指縫裡還嵌著黑泥,手上緊緊攥著一張暗紅色的紙。
「兒子。」
母親的聲音從地下傳來,又好像是借紙人之口說的話。
「快接住……這是娘特意留給你的寶貝。」
「接了它……你就可以……見到菩薩了……」
許相如喉結滾動,深吸一口氣,將那張紅紙抽了出來。
那是張對摺的硃砂箋,上面沾了些濕冷的黃土,邊角已被浸得發暗,許相如抖掉信上的干土渣,展開信。
封面正中是一個燙金的「囍」字。
上面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是母親的筆跡,但內容卻很奇怪。
秦許兩家永結連理。
今立婚書:許家長子相如,配青溪鎮秦家長女文君,於孔雀菩薩堂前立誓,此生長相廝守,永不分離,侍佛守祠,立此為據。
青溪鎮……他隱約有印象,母親早年好像對他提過幾句,只是從不許他多問,也從來沒帶他去過。
「乖兒子,聽娘的話。」
母親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去青溪鎮吧,秦家那丫頭等你很久了……等你二人履行了婚約,就能和娘一起侍奉菩薩了……」
「嘩啦」一聲輕響,那紙人毫無徵兆地散了架,倒在墳頭。
風又起,滿林的紙人再次發出稀碎的摩擦聲,像無數聲音湊在一起,反覆念著同一句話。
「履行婚約……」
「侍奉菩薩……」
「當——」
許相如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在被子上。
似乎是後山孔雀廟的鐘聲。
剛才他看見的……是噩夢嗎?
可那段經歷無比真實,怎麼想都不像是夢。
他揉了揉眉心,床頭柜上,時鐘的指針停在四點四十四分,窗外無星無月。
自己是怎麼從墳地回來的?又是什麼時候睡下的?
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只覺得喉嚨異常乾燥,伸手摸向放在床頭櫃的水杯,指尖卻傳來熟悉的觸感。
是那封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