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許相如就出了門。
他昨晚查過,去青溪鎮的中巴一天只有一班,還只到鄰鎮路口,倒是淮南線上的通勤綠皮車,早上六點多有一班經停青溪鎮站。
小站破破爛爛的,他花了三塊錢買了張票,連座位號都沒有。
等了沒多久,遠遠就聽見鐵軌「哐當哐當」地響,一列深綠色的火車慢悠悠地從霧裡鑽出來。
這趟車是出了名的站站停,從廬江鎮往南,大大小小要靠六七站,到青溪鎮至少也得兩個多鐘頭。
車廂里稀稀拉拉坐了些人,許相如挑了個靠窗戶的空位坐下,把書包放在腳邊。
他一夜沒睡,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昨夜在升仙林的遭遇。他到現在都不願相信是撞鬼,可那封聘書,倒真像是母親能做出來的事。
火車慢悠悠地往前開,駛出了廬江鎮,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稀,漸漸變成成片的田地和樹林。車停了一站又一站,每站都有人低著頭上車,摸索著找空位坐下。
許相如並未在意,頭靠著玻璃窗想小憩一會兒,斜對面卻傳來小孩的哭聲。
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裹著件厚棉襖,戴著虎頭帽,坐在一個老太太身邊,小臉哭得通紅,攥著她的袖子直跺腳。
「我的錢……我的紅包沒了……」
老太太皺著眉,邊拍著他的後背邊哄:「別哭了別哭了,掉了就掉了,回頭奶奶再給你一個。」
「不行不行!那是爸爸媽媽讓我帶到路上花的!」小孩哭得更凶了,身子扭來扭去,「裝在紅袋子裡的,我就放在兜里!」
許相如看了小孩一眼,又低頭看了眼座位底下。剛才小孩側身躺著,說不定是掉在地上了。
他彎下腰,果然看見座位下的角落裡,躺著個皺巴巴的小紅包,上面印著一隻金孔雀。
「是這個嗎?」
他撿起紅包,遞了過去。
小孩一下子收了哭聲,眼睛亮了起來,伸手一把抓過去:「是我的!是我的!」
老太太連忙道謝:「哎呀,謝謝你啊小伙子,真是麻煩你了。」
許相如笑著擺了擺手,剛要坐回原位,就見小孩扯開了紅包的封口,從裡面捏出一張紙幣來。
許相如的動作頓住了。
冥幣?
他在鎮裡的喪葬店中見過這種,做得和現代紙幣一樣,就是將上面的人像換成了玉帝。
小孩舉著錢,沖他奶奶晃了晃,奶聲奶氣的:「奶奶你看!大哥哥把媽媽燒給我的錢找回來了!」
老太太連忙搶掉他手裡的錢:「別亂拿,快收起來!」
「為什麼呀?這不就是錢嗎?」
「是錢,是給菩薩的錢。」老太太把紙錢塞回紅包,按進小孩兜里,壓低了聲音,「到了鎮上,千萬別拿出來亂晃。」
小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捂住兜里的紅包,不鬧了。
車廂里忽然冷了幾分。
許相如認真審視起小孩,後脊慢慢泛起一陣寒意。
現在還是八月,這孩子卻穿了件棉襖。
車廂里不知何時已經坐滿了人。這一路停了有四五站了。
他只看見人上車。
從來沒看見人下車。
火車還在往南走。
往青溪鎮的方向走。
刺啦——
車廂頂部的喇叭突然炸出一陣電流音,機械化的女聲慢吞吞地念道:
「女士們先生們,本次列車即將到達終點站——青溪鎮。請將隨身物品帶好,請勿在車廂內、站台或軌道上自殺……」
話音到一半便被掐斷,又是一陣滋滋的電流。
緊接著,細細的歌謠從喇叭里飄出來:「七月半,赴喜事;前世緣,今生至。天明不見來時路,魂斷黃泉無人知。」
惡寒爬滿全身,許相如下意識湊向車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霧。
他用指尖擦開一道縫,窗外的天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沉成了鉛灰色,漫天白絮紛紛揚揚地飄下來。
八月天,怎麼會下雪?
「列車抵達終點站——青溪鎮,請所有乘客下車。」
廣播裡的女聲再次響起,座位上的人齊刷刷站了起來,像被線提著,低著頭往車門挪。老太太也牽著孫子的手站起身,經過許相如身邊時,小孩忽然扭過頭,朝他笑了笑。
「列車即將關門,請所有乘客及時下車。」
廣播又響了一遍。
如果不下車,這輛車會將我帶哪兒去?
這個念頭剛一閃過,身後的人潮就又往車門涌了半步。
許相如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跟著人流下了車。
車門在他下車的瞬間關上。
「不好,我的包!」
他猛地回過神——書包還在座位底下,裡面裝著身份證和手機。
可當他回頭後,車廂的綠漆正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泛黃的紙殼,列車竟變成了紙糊的模樣,連車窗都是畫上去的。
呼——
整列車從里而外燃起來,橘紅的火光舔著紙殼,沒一會兒,火車就塌成了一堆黑灰。
許相如僵站在原地,肩膀上落了好幾片白絮。他隨手撣了一下,指尖卻觸碰到一張薄紙。
他急忙低頭。
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白,全是裁成圓形的白紙錢,中間鑿著方孔。剛才從他身上落下來的紙錢,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其中。
滿天的紙錢從天上往下飄,像一場鋪天蓋地的白事。
「小伙子,你是迷路了吧?」老太太牽著小男孩站在幾步開外,半個身子隱在雪裡,「老婆子我看得出來,你跟我們不順路,怎麼上了這班車啊?」
「我……我去青溪鎮。」
「我們也是回青溪鎮的。」老太太扯了扯手裡的小孩,小孩低著頭,手裡死死攥著那個印金孔雀的紅包,「回去拜拜白羽童仙,求他給我們下輩子托個好人家。」
「只不過啊——」她拖長了調子,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陽間有陽間的青溪鎮,陰間有陰間的青溪鎮。你要去哪一個?」
「陽、陽間的。」
她頓了頓,往前方一指:「老婆子我帶著孫子,就不送你了。你往前走就行。」
許相如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漫天飛雪中,隱約露出一條泥道,往前延伸,通向一片黑沉沉的鎮子輪廓。
他雖然半信半疑,但還是彎腰道了聲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