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往前越稀，取而代之的是嘈雜的人聲、早點的香氣，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嗩吶聲。
青溪鎮臥在山坳里，青磚灰瓦沿坡鋪開，街道兩側擺著一溜攤子，商販扯著嗓子叫賣，行人挑著擔子來來往往，看著和普通鄉鎮沒什麼區別。
許相如就站在牌坊底下出神。
「是許家相如大侄兒不？」
他回頭，看見個穿著灰布短衫的中年漢子站在路邊笑：「我是秦家的，叫我秦根就行。劉阿婆前天算著你今兒該到，特意打了個電話過來，讓我在鎮口等著。」
他笑得一臉樸實，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看著就是常年在地里忙活的莊稼人。
許相如心裡咯噔一下。
劉阿婆是誰？他來青溪鎮純粹是一時起意，怎麼能算得准？
他心裡的警惕多了幾分，淡淡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秦根笑著擺了擺手，「家裡都準備好了，文君也從市里回來了，都在等著呢。咱這就走？」
許相如沒再多問，跟著那人往鎮裡走。
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熱度。兩邊鋪子一家挨一家，雜貨鋪、藥鋪、包子攤，叫賣聲此起彼伏，看著熱鬧得很。可走著走著，許相如慢慢又覺出不對。
家家戶戶的門檐下都掛著一根雪白的羽毛，街邊的攤子上隨處都可見一些香燭、黃紙與紙紮小人。
「秦根哥，這鎮上都掛著羽毛，是有什麼講究嗎？」
「哦，你說這個啊。」
秦根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眼門檐。
「原本鎮上都信孔雀菩薩的，但這幾年，白羽童仙尤其靈驗，拜的人就多了。這不，大家都從祠堂求來一片羽毛掛在門口，好讓童仙庇佑，也是圖個吉利嘛。」
「白羽童仙……」
許相如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名字他在火車旁聽老太太說過，說是求托生的，怎麼陽間的鎮子也拜這個？
他還想再問，秦根卻忽然抬手指向前面：「嗨，我們到了。」
那是座灰磚院牆，黑木門，門環擦得發亮。秦根抬手敲了敲，拖長的女聲從院裡飄出來。
「來啦——」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旗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見許相如，她的臉上立刻堆起笑：「哎呀，這就是相如吧？快進來快進來，一路累壞了吧？」
她熱情得過分，伸手就來挽許相如的胳膊。
許相如側身避開，低頭進了院，院子不大，牆角擺著個大陶缸。堂屋門敞著，正對著門的供桌上有尊和自己家裡一模一樣的佛像。
「這是……」
「孔雀菩薩呀，你們家肯定也供著祂老人家吧。」
秦母說著，和秦根一起恭恭敬敬朝著佛像拜了三拜，許相如不解，但還是跟著欠身。
「不好意思呀相如，文君這孩子性子野，剛跑出去，指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呢。我男人又在忙鎮上的事，家裡就我一個女人張羅。」
秦根連忙搭腔：「我二叔可是咱們青溪鎮的鎮長，你娶了我們家文君，虧不了你的。」
「瞧你說的。」秦母笑了，又轉頭看向許相如，「相如長得一表人才，舉止又穩當，倒是我們家文君高攀了。」
她拉著許相如往堂屋坐，轉身端了個黑漆托盤出來，上面擺著兩隻白瓷碗。其中一碗濃黑如墨，另一碗乳白似奶，還冒著熱氣。
「快喝呀，天熱，解解暑。這是我們鎮上獨有的陰陽湯，別的地方喝不到的。」
許相如盯著那碗黑湯，鼻尖鑽進一股淡淡的苦香。
「白天喝陰湯，夜裡喝陽湯，能提神安神。現在是白天，你喝這碗黑的就行，那碗白的倒地上祭佛。」
許相如半信半疑，礙於情面還是端起碗，抿了一口。湯汁又苦又澀，他強忍著沒皺眉頭，趕緊放下碗起身說道：「謝謝阿姨，我初來乍到，想在這附近走走。」
「行行行，你只管逛，別走遠了就行。等文君回來，我讓她去找你。」
從秦家出來後，街道上蒙著一層白霧。兩邊門檐上的羽毛晃來晃去，像無數隻眼睛，盯著他這個外人。
他走到鎮子中央的老槐樹下，正想歇口氣，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喂，你是外來的吧？」
許相如回頭，撞進一雙亮閃閃的眼睛裡。
是個漂亮的姑娘，穿了件純白色的T恤和一條藍色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額前碎發被汗濡濕了幾縷。和鎮上清一色穿布衫的人完全不一樣，一看就是從城裡來的。
她長得很標緻，眉眼舒展，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只是細看時，眼下覆著一層淡淡的青黑，臉色也透著點蒼白，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平白添了幾分憔悴。
許相如愣了一下才點頭：「嗯，從廬江鎮過來的。」
「廬江鎮啊……我知道。」姑娘走到他身邊，靠在槐樹幹上，歪著腦袋看他，指尖在手腕處的一根細紅繩上打轉，「你叫什麼名字？」
「許相如。」
不知為何，方才的戒備心此刻全被拋諸腦後，基本成了有問必答。
「許相如。」她把名字念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你是來這兒走親戚的吧？還是來拜菩薩的？」
「算是……走親戚吧。」許相如沒直接說婚約的事。他看著姑娘憔悴的臉，心裡莫名覺得可惜——這麼靈動漂亮的人，怎麼氣色差成這樣。
「你也是這個鎮子裡的人嗎？」
「嗯，我一直在市里上學，剛回來沒幾天。」
女生笑了笑，笑容有點發虛，像是扯著嘴角勉強擠出來的：「家裡有點事，讓我回來待幾天。看你這樣子，第一次來青溪鎮吧？這鎮子看著小，但彎彎繞繞的，外來人容易迷路。我帶你逛逛？」
許相如本來就想摸摸鎮子的底，見她願意帶路，自然求之不得，連忙道謝：「那就麻煩你了。」
兩人順著街道慢慢走，女生像是很熟，又像是很久沒回來，路過有些鋪子的時候會停下來多看兩眼。她話很多，嘰嘰喳喳講鎮上的舊事，講哪間鋪子的桂花糕好吃，講後山樹林裡的野果，可唯獨不提孔雀菩薩，也不提白羽童仙。
許相如偶爾問起鎮上的風俗，她都含糊地帶過去，眼神會飄向別處，指尖把那根紅繩擰來擰去。
走著走著，許相如發現路越來越眼熟。等拐過最後一個彎，那座灰磚院牆赫然出現在眼前——竟是他剛出來的秦家。
「怎麼……走回這兒了？」許相如愣了。
女生也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笑了笑：「真是巧了，這就是我家啊。」
話音剛落，院門被人拉開，秦母從裡面走出來，看見兩人站在一起，臉上的笑容又堆了起來，跟撞見了什麼天大的喜事似的。
「哎呀，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你們倆怎麼碰到一塊兒了？」她轉頭看向許相如，得意地笑道：「相如啊，這就是我家文君。本來想給你介紹的，結果你們倆年輕人倒是先遇上了。」
許相如猛地轉頭，秦文君也正看著他，嘴角的笑還掛著，眼底卻沒什麼笑意，反而藏著點疲憊。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些。
「你好，許相如。我是秦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