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頭才峰迴路轉,就又有陷入泥沼的絕望,他嘴唇哆嗦,努力控制表情不讓自己露怯:
「那,那咋辦?小老兒可以死,可我那孫子……」
「別急,你是老獵戶,蛇膽在哪個位置,指給我。」
趙從彥聲音虛弱,目光熱切:「現在唯一的法子,是讓我吞了這條蛇的蛇膽。」
【蛇妖·異種
評價:八十年道行
受鶴鳴山異寶影響,血脈返祖,煉成鋼鱗鐵肌。尚未煉化橫骨,能識話語,無法人言。為虎妖月眉虎座下大將。
備註:龍有龍珠,蛇有蛇膽,乃一身修行精華之所在。武俠故事看過嗎?你的狀況似乎很不好,趕緊吞服天材地寶,增長修為吧少俠。】
他媽的,趙從彥看著信息,疼痛讓他笑得有些猙獰。
心說這山君令還沒開客服呢就這麼能吐槽,要是開了客服,還不得給我講倆相聲啊?
普安縣城距離鶴鳴山並不遠,準確地講,這座城就是依山而建。
劍州多山,城池往往依河谷沖刷的破碎河灘平原而建,這是當地百姓跟大自然搶平地種田的結果。
這些依山傍水的城池,本受限於地理條件發展受限,在戰爭年代卻成了最好的堡壘。
當趙從彥拖著野豬趕到普安縣北城門口的時候,城門口已經落鎖,進城已經沒了指望。
不過城外散落著一圈建築群,這玩意兒根據獵戶回憶叫草市,是城外自發形成的居民區混商業區,根據記憶來看,趙從彥和陳老頭的家就在這裡。
因為這塊靠山,所以這邊居住的多是柴戶、獵戶和制皮、做弓、臘肉的匠戶。
也正因不在城內,因此不受宵禁管轄,此時日頭已經完全暗下,但這裡並不安靜,反而時常有人來往,甚至不乏進城趕集的地主家的人在草市吃宵夜。
當獵戶三人在夜裡沿著道路走進草市,立刻便引來矚目。
趙從彥和陳頭都是獵戶,家就在附近,草市上熟人不少。
尤其是趙從彥渾身是血,一身短打破破爛爛,雙手還有大片血痂。
在如此悽慘的模樣下,他竟在左肩纏著藤條,拖著一頭幾百斤的野豬,這就更嚇人了。
是人啊?
按理說三人收穫這麼大頭獵物,其中一人還有神力,人群該湊上來,像追熱點一樣吃瓜,但趙從彥的模樣太過悽慘,反而令他們不敢上前。
既是怕人當場死了惹晦氣,也是畏懼他的力量。
只有幾位熟人大著膽子湊上來,低聲詢問,都被陳頭糊弄過去。
「這傷口不是野豬拱的吧,莫不是遭狼咬了?」
「還是要給趙家小哥找個大夫吧,盧大夫已經睡了,我去喊。」熟人熱心地問。
「不了不了。」陳頭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又強走了十幾里地,又累又餓,精疲力盡。
他勉力擺手謝過,按照趙從彥的吩咐解釋:「趙小哥有大運,殺了一條大蛇,剖了蛇膽吃,救了我和孫兒……」
陳頭說得都是實話,趙從彥確實吃了那蛇膽,否則他根本撐不到現在。但小老頭肯幫趙從彥解釋,是因為趙從彥力戰不退,救了他和他孫子。
為了取信於人,陳頭從擔架上吃力地取了滿是血污的包袱,當眾展示那足有兩個人成年腦袋大的蛇顱,惹來陣陣議論:
「呀!駭死我力!山上有這樣大的蛇麼?只怕一口能把大人都吞了哦?」
「這位趙壯士如此勇猛,搏狼殺蛇,還能拖百餘斤野豬行十幾里,豈不是殺虎有望?」
「對呵!快到山裡虎妖索孩子的時候了。」有人驚嘆。
陳頭見圍觀者大有把路堵死的苗頭,立刻撐著高呼:「我們現在累得很,大家都散了吧,且讓壯士歇歇……」
大家還指望著趙從彥殺虎呢,裡面的人立刻幫著驅趕觀眾,草市的熱鬧,比的也只是城裡宵禁後的模樣,跟後世任何一個鎮子夜市都沒得比,人聚得快,散得也快,路很快讓出來。
在人們議論和期待里里,三人往城門方向走,越靠近城門,香味便越濃,宵夜攤子貼著支起來。
趙從彥聞著香味兒,腳步一頓。
他今天一天都只吃了十幾顆糜餅,那玩意兒實在不合他現代人的胃口,到這時候,趙從彥無比懷念葷腥:「陳爺,咱們去吃點東西。」
「誒!」陳頭見沉默了一路的趙從彥終於開口,立刻歡喜起來,拉著孫子尋了家鋪子進去。
嘣~
擔架扔在地上的聲音,以及鋪里嘁嘁喳喳討論聲把在後廚的行菜(服務員)吸引出來,那行菜被眼前一幕嚇了一跳,好懸沒把托著的傳菜盤摔了。
再看到攤子外的路人紛紛往這邊看,大有進來吃頓飯蹭新聞的架勢。
行菜的表情一下熱情起來,菜也顧不得得傳了,擱在空桌上,取下肩頭粗布,湊過來殷勤地抹著桌子:「三位吃些啥?」
「上一碗茶,兩碗酒,要快。」陳頭揉著發酸的腿,「幫我買雙草鞋,再去叫張屠戶來,要殺豬。」
他說著拍擔架上的野豬:「借你家攤子殺豬,不白借,分你家一份下水。」
行菜看了看那豬,臉上浮現出笑容,應了話就去找東家報喜。
過了會兒,在「酒來啦!」的叫嚷里,行菜肩托茶酒過來,在桌上擺了。
還附著鹽水毛豆,切絲拌料豆腐乾。
陳屁抱著茶碗大口吞咽,時不時往嘴裡塞豆腐乾,陳頭看著孫兒好食慾的樣子,終於有種活過來的感覺,他笑罵著孫子,索性喊來行菜:「找擔子切份熱雜碎來。」
所謂擔子,就是對挑擔叫賣商販的稱呼,在草市的夜市里不難見。
臨時的攤子不是正經酒樓,不興謝絕自帶酒水菜品這種條款,行菜也不惱,多領了一文跑腿費,熟門熟路地出去了。
趙從彥捏著碗吞酒,酒味兒淡。
更何況這酒喝起來回甜,正好壓壓滿嘴的苦腥味兒。
那蛇膽太他媽苦了。
鶴鳴山腳嚇走狼王后,他在陳頭指點下找到蛇膽位置,發覺蛇妖的鱗片堅硬非常,只能沿著鱗片紋路廢了不少時間撬掉,剜肉取膽後。
趙從彥也顧不得猜蛇妖肚子裡有沒有寄生蟲妖,張嘴便把那拳頭大的蛇膽吞掉。
味道又苦又腥,趙從彥噁心地乾嘔,但效果異常顯著。
蛇膽如一塊柴,丟進了山君之力這團將熄的火里,緩緩燃燒,源源不斷給趙從彥提供力量,修復傷口,還給了他將獵物帶回來的體力。
並且還在持續地強化他的肉體和山君之力,到現在,他雙手和肩膀的傷已經好了一半,只剩看起來一片模糊的外傷,以及勞累過度的精神疲倦。
喝了大碗酒,陳頭被酒精麻痹了勞累,這才有精神跟趙從彥搭話:
「從彥,你呀,怕是明天就要出名了。」
趙從彥沒應聲,聽著陳頭嚼舌頭。
聽老頭的意思,他趙從彥是普安城幾百年都難出一個的壯士。
運氣好的話,沒準兒明天城裡的兼軍正的知縣就會聽說治下出了這位能人,那樣他就可能被知縣招募,進城當兵了。
要是運氣再好點兒,城裡的大戶人家也要招打手看家護院的,趙從彥投身進去,不但能混個衣食無憂,沒準兒還能娶到丫鬟呢!
那可是大戶人家選出來的姑娘,模樣可端正。
尤其現在到處打仗,大戶人家對打手越發看重了。
「說不得,你能當將軍哩!到時候帶著咱們打跑蒙狗。」他嘖嘖道。
等到雜碎到了,趙從彥囫圇吃了個半飽,精神頭越發疲倦。
早就吃得肚子滾圓的陳屁,被隔壁幾桌哄過去,正用誇張的口氣吹噓趙從彥的武功。
再看陳頭一副『我孫兒也知恩圖報,正宣傳趙家大哥』的模樣,便知道老頭所言不虛。
他年輕飯量大,正要加飯,便看到攤子邊立著一人,直勾勾盯著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手裡捏著一面泥制的令牌。
赫然是仙官令模樣,確定趙從彥看到,那人便捏碎令牌拔腿就走。
「陳老爺子,你慢慢吃,我有點兒事兒。」趙從彥站起來抹抹嘴,「分豬也拜託給你,我那份你幫我拿著。」
說完在陳頭詫異中離開攤子。
與趙從彥對視的人引著他,從草市的大路往居民區拐。
離了大路的攤位,沒了燈火照耀,巷子越來越暗。
那人在一處泥糊的一人高牆前停下,打開院門率先進去,趙從彥緊跟其後,直到進了院子,才猝不及防聞到一股醇厚的酒香。
趙從彥掌握山君之力後,老遠便能聞到獵物的味道,酒味刺激,沒道理現在才能聞到。
他視力極佳,看清院子由兩間屋子配兩面牆圍成,貼著牆處是罈罈罐罐,中間還有一座石頭砌的井。
那人坐在井邊,在月光下昂頭:「趙從彥?你可知道自己犯了忌諱。」
趙從彥舔著牙縫裡卡的肉絲:「怎麼說?」
「當仙官的出來執行任務,都是低調行事,你這麼高調,是怕這方世界的人察覺不出你出了異常嗎?」
趙從彥心說都TM有虎妖占山為王了,我說自己在山上吃了口仙果變成大力士難道糊弄不過去?地-成土二的人這麼牛逼?
他借著山君之力賦予的良好夜視看了看男人的表情,立刻意識到了什麼,試探問:「你是嫉妒我的仙官能直接增長力氣,你喜歡,但你的不行?」
男人惱羞成怒:「哪有的事兒!我,力氣都是最普通的,我有著造化哩!少污衊人!說正經的,誰安排你來的?」
趙從彥確認了,他就是嫉妒。
「江之流江先生安排的。」他說。
借著月色趙從彥看得分明,男人的臉立刻變了,眼珠子流出驚喜,表情也生動起來。
他站起來,從腳邊抱起一壇酒:「母存昭,仙官·酒造。」
「趙從彥,仙官·山君。」趙從彥有樣學樣,「姓母?」
「母姓是巴蜀本地姓氏,元明之前很常見,湖廣填蜀後才少見起來,趙哥請」母存昭說著打開酒罈,搬了桌子,席地而坐朝趙從彥招手,「原來是江先生讓我教你,事不宜遲,我原本計劃去北邊蒙古人的地盤逛逛。」
「你去投蒙古?」趙從彥坐下,語氣稀奇。
「當然不。」
母存昭倒酒:「我的仙官是酒造,想要晉升,就要搜集足夠珍稀傳世的酒水,提高自己的釀酒能力。」
「巴蜀素有『蜀酒濃無敵』的稱號,到現代也有劍南春、瀘州老窖、郎酒這些名酒,古代的地方酒就更多了。」
「我七個月前到的地·成土二,從成都府出發往北來,學了劍南燒春、刺麻酒、綿竹蜜酒三種酒的釀造方法,借著酒造的能力,在這裡花了兩個月把技術練到純熟。」
「接下來就要往北,去漢中學鵝黃酒,那裡現在被蒙古占領,我看看能不能順手把忽迷思的釀造方法學到手。」他笑了笑,把裝滿酒的碗推到桌中間:
「嘗嘗,刺麻酒。」
趙從彥捏住碗,輕輕押了一口,整個人腦袋往後一仰,似乎被頭被打了一拳。
緊接著他嘴裡先甜後苦,濃郁的果木香充斥其中,一天的疲倦似乎被這股苦香沖淡。
「這,這是酒?」他驚訝道。
「正經的刺麻酒是綿甜柔和,回味悠長。但我這個肯定不正經,我是酒造,一切酒水在我手裡,通過仙官之力輔助釀造的材料,是可以化生出各色效果的。」母存昭敲敲酒罈:
「我需要集齊100種珍稀酒方,有些存在於神話中,就得來三千世界找。掌握純熟後,就能準備進階了,再以這一百方子為基礎,釀造出屬於我自己的酒,就可以嘗試登位更高的仙官。」
趙從彥捏著下巴:「世界上這麼多名酒,其實不難吧,在幾個省里來回找,怎麼都能找到。」
「非也。」母存昭搖晃手指,神色嚮往:
「研究酒就像研究學術一樣,越是封閉,越容易近親繁殖。想要登得酒神位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需要打好基礎,我的目標可是酒旗星君。這就需要儘可能廣,深的酒方,儘可能稀奇的材料,甚至還要學習堪輿、星象學。」
說完他看著有些茫然的趙從彥,巴掌蓋住臉:「我忘了你沒培訓過。」
「好吧好吧。」母存昭拍拍臉,「咱們從頭開始,首先趙哥,你知道特勤局的真身,也就是天庭的官職體系嗎?」
「不知道。」
「……是這樣。」母存昭嘆息著端起刺麻酒喝著提神,「天庭的仙官分為兩個體系,一個是官位,一個是品秩。」
「前者是天庭現有的仙官官位,如你我的酒造、山君。後者是我們對個人強弱的力量評判,個人的力量強弱決定了從天庭領取的薪資和資源,也就是九品仙官制。」
月朗星稀,沒有燃燈的院子裡,海碗裡的月亮隨波逐流,被倒入的酒水撞碎。
母存昭食指按進酒里輕輕攪動,念了聲「鏡花水月」,酒里倒映出一片不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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