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倒水,架鍋煮香腸。
香腸這玩意兒鹹得很,蜀地鹽價比中原便宜,南邊自貢井鹽除了走長江,否則很難出去,北邊畢竟是敵國,因此多銷在本地。
加上這年歲,民間自個晾曬也不如小九州那麼講究,光是道路就遠遠不如嗎,沾著灰長點兒霉實屬正常,想吃真得過水煮一遍。
有了兩頭驢車,打獵就不吃什麼糜餅了。
煮香腸的鍋上架竹蒸籠,干饅頭擺上去,一個勁兒地蒸,幾分鐘過後,油脂、蛋白質、碳水、鹽味兒的混合香氣,就把營地塞得滿滿當當。
人自不必提,便是狼妖都饞得流口水。
趙從彥朝狼青勾勾手指,切了塊半軟的饅頭,中間剖開,夾著片好的香腸進去,往狼嘴裡一塞。
眾人便樂呵地看著這條大狼表情兇惡,先是慢嚼一口,嘴巴一頓,然後飛速咀嚼,身後的尾巴也不自覺搖晃起來。
趙從彥這才悠悠道:「跟著那頭虎妖,能吃到這些嗎?何苦來哉!」
狼王不語,只是一味地躲閃湊過來想要分一口的母狼,自顧自地吃。
剔骨尖刀宰割香腸,趙從彥年關分肉一樣分著,狼人皆有份,不必顧忌什麼庫存,一時間起坐喧譁,眾賓歡也。
分完的趙從彥滿手油,他捻了塊饅頭擦手。
用那饅頭夾著剩餘的香腸,挨著陳頭坐下。陳頭這會兒正樂滋滋地看孫子,那陳屁主動接了餵狼崽的活,坐在狼崽子中間嘗試訓狗,狼一口我一口的。
「老爺子。」趙從彥咬了口古法漢堡,「剛狼妖跟我說,鶴鳴山上有人骨,數目不少,怎麼回事,是虎妖吃的?」
陳頭的瞳仁一縮,笑著的臉有些扭曲,痛像從笑里長出來。
他小心地把饅頭放在膝蓋窩裡摟住,眼睛盯著篝火打出的地面陰影:「不是,那虎妖才多大肚子,能吃幾個人?」
「西夏、金人被蒙古人打滅國,利州就頂在巴蜀最北邊。劍關被打破,蒙古人就年年南下打草谷,但利州城蒙古人打不下來,又不肯空手回去,就繞到周圍,普安在利州南邊。」
「當年蒙古人馬隊來的時候,比報信的還快。」
「我們住在草市,亂鬨鬨進了城,家當都沒收拾,一開始還後悔,但普安縣附近的莊子、村子的人可就進不來了。」
陳頭雙眼渾濁,歪頭看過來:「城就這麼大,哪裡裝得下?等莊子裡的人跑來,蒙古人騎著馬就跟來。就得把城門堵上,蒙古人一路砍人要進城,我們死了好多人才把門關上。」
「門外的人沒地方去,就往山上跑,想躲進山里。」
「蒙古人喊話投降,不然屠城,我兩個兒子被徵召上城牆,打了三天,都死了。」
「後來才知道,守城得備鍋,備柴,備褥子水,連他娘的屎也要備……這四面牆現拉可以,現送哪來得及?」
「蒙古人見打不下來城牆,草市又窮,就跑上山,把躲在山裡的人都殺了。」
話說到這裡,陳頭反而笑起來:「還好還好,我跟孫兒命大,當時沒在山上打獵,不然我倆死了,家裡就絕後了。」
「兒媳跑了,但不怕,孫兒長大了再娶就是。我兒好運道,死在城牆上,吃了滿縣老百姓的香火,還有個墳堆,每年還有人祭拜……」
「山上的人,可到現在連捧土都蓋不住。」
他眼珠子依舊濁著,笑也是真,悲也是真。
趙從彥很熟悉這種表情,靠著作踐死人來給活人提氣。苦中作樂,兼有蜀人的某種豁達。
回憶到這兒,趙從彥只覺得嘴裡發苦,油脂蛋白質和碳水也不能帶來快樂
他就是劍關人,大小劍山日夜撐在頭頂,那關他見過千百回。
歷史課本和景區介紹里一筆而過的歷史,變成活的現實壓在心頭。
尤其是歷史在他的『家鄉』重演,陳頭的把一個勁兒苦咂,直到摸到回甜,就更讓人覺得沉重,讓他想起爺爺。
大一那年爺爺病危,他從山城趕回蜀地。
臨終前老爺子沒說什麼煽情的廢話,只是叮囑自己不要忘了鍛鍊身體,早點結婚生孩子外,格外鄭重地囑咐自己的身後事:
「千萬要記到,我靈堂哀樂少放,流程走完,就安排幾個乖女娃娃,稱鈄(tǒu)(西南方言,意思是好,標誌等表積極)的男娃娃在台上跳舞。」
「音樂要爆,動作要巴適。我牛都跟哥老倌們吹好了,乖孫你一定要給爺爺紮起!喜喪,曉不曉得?要讓哥老倌們開開眼,讓爺爺我再享受一回人間煙火!」
趙從彥忍著淚點頭。
停靈那七天,他拿著爺爺專門隔出來的葬禮費,額外加了一筆,專門在錦官城請了一支多民族的歌舞團來。
豐腴的龍騎兵,高挑的黑珍珠,熱辣的拉美女孩……姑娘們青春靚麗骨肉勻亭,踩著高跟鞋,穿著亮片短裙,在靈堂上勁歌熱舞。
起落旋轉,外頭在落冬雨,靈堂里好似春天奼紫嫣紅開遍。
一連七天,高個兒的漂亮的姑娘和帥氣小伙輪番登台表演。
蜀地流行老人喜喪,可這小地方,誰家見了活洋人給載歌載舞的?
趙老爺子嗯是要得,活著稱鈄,走了也叫大夥巴適得板——老爺子的朋友都這麼說。
爺爺的靈堂來磕頭的都比別家多幾倍。
爺們兒娘們兒一進來,眼珠子都捨不得挪開。
老爺子的臉面,在鎮子長了兩年,才被鎮上首富家的老爹死了超過。
趙從彥覺得臉好沉,胸口更悶了。
他甚至運轉山君之力輔助呼吸,艱難開口:「那虎妖,就沒把上山冒犯的蒙古人吃了?」
「不知道。我們等到蒙古人走了兩三天才敢出城,城門外邊的死人都生了蛆。」
陳頭說話像嚼木頭:「那年冬天難挨哦,草市被放了把火,山上滂臭,鹿啊野豬啊鳥啊都被熏跑了。」
「有人上山收屍,又被倀鬼趕出來,還又死了人。」
「後來大家都學乖了,離城遠的莊子,搬到山垰里,看起來離城十幾里,其實要爬半天才能下山。莊子村子都下力氣修了土牆,連傻子都被村老拖出來干苦力。」
陳頭的語氣一直很輕,獵戶和陳屁在篝火那頭喜滋滋,火光均勻映照彼此,又涇渭分明。
趙從彥覺得火光有些刺眼,他把饅頭塞進嘴裡站起來,三兩步來到趴在母狼身邊看狼崽和人類嬉戲的狼青旁邊。
趙從彥的手按住它的頭:「蒙古人上山的時候,你們和月眉虎在哪兒?那些屍體為什麼不許人帶走?」
被剝蒙伏妖法降伏,已經知曉眼前乃山君的狼青感受著主人壓在胸膛里的火,生死操於人手的他不敢呲牙,聽完趙從彥描述蒙古人打扮,只是慌忙傳回念頭:
『跑了,我們和大……老虎都跑了,繞著人走的!』
『他們有兩批,都好兇,嚇不走還還手,山下來了好多人。』
『第二批把第一批殺完了,比我們還嚇人,老虎在山裡躲,我帶著族群跑了,天熱了才回來。』
趙從彥殺氣不減。
狼青念頭飛快,邏輯都亂了:
『那麼多死的,待著狼崽子要生病的!獵物都被他們嚇跑了,我當然要跟著獵物跑!蒙古人在山上待了好幾天,屍體都臭了。』
兩邊的話對得上,陳頭說過山上臭到夏天才能上山。
「屍體……屍體老虎說要留著,養啥氣,他養倀鬼有用。」
趙從彥鬆開手,拍出魂精魄力,當獎勵甩給狼青,再不說話,走回自己的帳篷鑽進去。
狼青心有餘悸地看著趙從彥消失的方向,過了一會兒,只感覺到一股令他心悸的力量在帳篷里滾盪。
營地里妖屬才能看到的渾黃的光芒長久閃耀、消退,又重新閃耀。
趙從彥在帳篷里打磨對山君之力的操控,心裡對天庭第一次產生懷疑。
地-成土二既然是天庭麾下72福地,為何對這種明顯的人類大規模戰爭,屠殺視而不見?
自己真的是正義的嗎?
還是說天庭也跟話本電視劇里一樣,不得干涉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