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這麼安靜麼?」
鶴鳴山半山腰,定赤贊普擦著汗,在日暮西垂的斜陽里小聲嘀咕。
山上安靜得很,根據最前面托勒赤的傳話,一路上都沒發現什麼大動物。
除了鳥。
「大人,百歲的大虎,食量驚人。這種異常,恰恰說明山上有虎。」母存昭說著,指向地下:
「您瞧,這條山路青苔遍布,雜草叢生,說明連縣裡的人都很少來。」
定赤贊普點點頭,正是如此。
畢竟是老行伍,他琢磨著山上情況有些不對勁,但反覆偵察,兵卒們都沒有發現有大軍埋伏和路過的痕跡。
若非確實沒問題,定赤贊普早就下山了。
他可是在西邊吃過虧的,吸取教訓的定赤贊普把斥候撒得很廣。
一路上山都沒發現老虎的蹤跡,在太陽徹底落山前,一百號人靠近山頂,看到了一座到處是抓痕的山頂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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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甲!」定赤贊普沒有直接進去,如果今晚找不到老虎的身影,就在山頂住一晚。
眾人取下驅口背負的甲冑,開始披掛。
只有傻逼才會穿著重甲爬山,就算是奔赴戰場,也是把甲冑掛在空的馬上,在戰場附近換馬披掛。
不然一路重甲抵達戰場,人馬俱疲,仗還沒打就先累垮了。
這些驅口,都是定赤贊普在北邊花錢賄賂當地官員後,在村里抓的。
他們中有的人並沒有多少背負重物的經驗,一路背負重甲上山,肩膀都漚爛了。
完成整備後,眾人有序進入廣場。
廣場中央坐落著一座破敗的道觀,道觀看起來呈回字形,大門缺失,能看到側屋屋頂都塌了。
定赤贊普來到廣場邊一座石台前,石台旁還有一座摔碎的石像,碎得徹底,看不出是誰。
他伸手撫摸石台,眼中滿是驚嘆。
那台子中間的石頭被什麼玩意兒磨得光滑平整,石台邊緣則到處是缺口。
定赤贊普張開雙手比劃,嘴裡「哦吼吼」個不停。
「真有老虎,還這麼大。」他驚嘆:
「俺答,看到沒,老虎肯定沒事就在這兒曬太陽。」
定赤贊普真急眼了,他看到了老虎的痕跡,那麼大的石台上滑溜溜,那老虎得多大?
可老虎呢?
定赤贊普沒聽到母存昭的回應,他轉身看去,只見母存昭眉頭擠在一起,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道觀。
定赤贊普一拍腦袋。
是了,山頂只有這道觀里能避雨擋雪。
他立刻用蒙古語高喊,招呼士兵們團團圍住道觀,甚至讓人朝裡面拋射箭矢丟石頭製造動靜。
有人提議點火把老虎燒出來,立刻被定赤贊普否決:
「虎皮燒壞了怎麼辦?」
「把驅口趕進去。」
精疲力盡的奴隸們被兵戈頂著,赤手空拳往裡走,一步一顫,嘴裡小聲罵著定赤贊普和母存昭,一步一步進了道觀。
安靜,連鳥叫蟲鳴都沒有的安靜。
良久,幾個驅口帶著劫後餘生的喜悅走出來:「里,裡面沒老虎!」
話音防落,猛虎出閘。
「嗷!」
吊睛白額的斑斕猛虎自林中躍出,一個縱躍從廣場外的林中闖進來,按倒兩名全甲兵卒,沖眾人咆哮。
腥風從嘴裡噴出,卷得驚駭的兵卒站不穩連連後退。
「集合!」
在虎嘯中,轉戰千里的定赤贊普發揮出老將的鎮定,儘管他政治智慧低下,但面對過萬人絞肉機戰場的他,心硬得很。此時此刻,反而吶喊起來,凝聚人心。
麾下大都是舊部,在虎嘯震撼後,立刻下意識以定赤贊普為中心收縮結陣。
那猛虎彈出爪子,勾開爪下兵卒的頭盔,一口咬掉腦袋,滿嘴血腥。
「你是何人,竟敢擅闖山神道觀?」月眉虎唇齒開合,獠牙森森,兇相畢現。
說著肉墊一踩,另一名兵卒被踩爛胸口,嘴裡噴血死亡。
定赤贊普深深吸氣。
他手下百人結陣,儘是百戰精銳。
在野戰中作為親軍隨自己伺機投入戰鬥,足以扭轉局部戰場格局,繼而帶崩敵軍隊伍,倒卷珠簾砍瓜切菜。
雖然從部落帶出來的那可兒(夥伴、伴當)剩下的很少,但也是當世精銳。
因此定赤贊普並未害怕,反而貪婪地盯著那頭老虎:
「好好,不算尾巴,這得有兩丈長吧?這麼大的老虎,便是大汗也沒見過!」
「還會說話……哈!」
定赤贊普握著彎刀的手猛砸胸甲,聲音在血腥的晚霞中沉悶:「八都魯!俺們運氣來了!」
「這頭老虎,是世界上最大的,俺們宰了它獻給大汗,人人都是巴爾思思!」
母存昭已經悄悄打開小酒罈,給自己灌酒,聽到這些話,心裡不屑。
八都魯是勇士的意思,蒙古的大汗也會將其作為稱號賞賜給作戰驍勇的士兵,還有用這個給人起名的,一般叫拔都。
定赤贊普喊大傢伙八都魯,只是自己口嗨。
而巴爾思是蒙語虎的意思,但八都魯中最優秀的那批,以及搏殺老虎的勇士,則會被尊稱為巴爾思思,全稱是『巴爾思思八都魯』。
除此之外還有能射中雄鷹的好射手,駕馭快馬的好騎手之類。
因為蒙古是遊牧軍事制度,能拿到這種稱號的,往往能同時取得榮譽、政治、軍事的多維利益。
定赤贊普熱血徹底沸騰了,他對身邊從老家就跟著自己的那可兒說:
「它還會說話誒,你可看到了?」
「看到了,嚇我一跳。比牛還大,這哪是老虎,是虎王。」那位伴當緊了緊脖子上的項頓,不需要多說,經年累月的戰鬥,他已經懂得定赤贊普的意思:
「把這會說話的虎王活捉回去,在大汗跟前說一句『長生天庇佑大汗』,莫說是千戶,萬戶都有的呢。」
(頓項,就是下面鐵環構成的玩意兒,用來保護脖子)
定赤贊普猛拍伴當肩膀:「兵壯著呢,賞賜多著呢,你帶那可兒護著昭俺答,俺指揮,俺的後面你雄鷹一樣地在。」
「俺也想當巴爾思。」伴當悶悶道。
「誒~好俺答,我萬戶的當,你千戶的有呢。」定赤贊普收回手,擠開伴當,「昭伴當的鬼點子,河流一樣淌,俺要他往後幫忙出主意,俺娶個公主,大家都萬戶的當。」
伴當舌頭舔過犬牙,再看那兩丈多的老虎,眼裡凶性一閃而過:「說好了,千戶那顏!」
這邊,月眉虎額頭的彎月弧度越深。
他在山上便聞到大批生人的味道,跟之前吞掉又點化的倀鬼一個味兒。
所以他從廣場離開,利用地利繞著山頂避開來人,等他們上去撲空後閃亮登場。
本以為能靠恐懼驅散這些人,再挨個吞吃,點化一批倀鬼順便飽餐一頓。
但這批人跟之前吃的生人不太一樣。
數量更多,且絲毫沒有退卻的意思。
「爾等……」
月眉虎張口欲言,一根破甲箭徑直朝他張開的嘴射來,角度刁鑽,出手時機狠辣。
他微微偏頭,那箭扎在脖子上,穿過皮毛力量耗盡,輕輕紮上皮肉。
有點痛,像是小時候踩了刺蝟。
挽強弓尚且不能摧破的定赤贊普見狀,大喜:「誒~皮城牆一樣厚呢!不要怕弄壞皮子,射它!」
於是軍眾齊齊挽弓,百餘枚破甲箭攢射。
一群驅口被趕到前排,第一排的兵卒揮舞長槍長斧,讓領了彎刀的驅口們去消耗老虎。
敢有不從的,立刻被刺傷。再不從,當場戳死。
月眉虎閉眼吸氣,虎咆聲震山林,妖風颳過,吹亂箭矢。
再睜眼,便見到一群衣衫襤褸的驅口連滾帶爬衝過來,最前面的那人,彎刀舉起,距離自己非常近。
遠處,射完一輪箭的蒙古士兵分成三隊,一左一右嘗試包抄,不讓他撤離山頂。
口糧安敢捋虎鬚?
月眉虎真的怒了。
「嗷吼!」
他速度飛快,撲入人群,左右撕咬,尾巴甩若重錘,一時間血腥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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