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話，龍芸從走廊跑了進來。
她同另一個實習新警，抱著個一米多寬的大紙箱子，累得小臉通紅，氣喘吁吁地把箱子砸在茶几上。
「陸川！發裝備啦！」龍芸拍了拍手上的灰，滿臉興奮。
99式新警服下來了。全省統一換裝，幾十年沒變的橄欖綠換成了藏青色。
龍芸轉頭看向陸川，瞅著他那兩隻「木乃伊」一樣的手，直接愣住了。
「這……你手咋成這樣了？」龍芸急了，「這大包小包的，大份小份全發了，你怎麼拿回去啊？」
周猛在一旁正嚼著口香糖，大大咧咧地湊過來。
「這有啥的！我送他！」周猛拍著胸脯，「我那一腳油門的事，連人帶貨一波帶走。」
楊為民上下打量這他這一瘸一拐的腿，踢了一腳，「周猛啊，老實呆著，別逞能了吧！」
李卓轉身就是一巴掌，結結實實削在周猛後腦勺上。
「送什麼送！你不能走！」李卓瞪圓了眼睛，「案子結了，卷宗不寫了？把箱子給陸川搬下樓，然後滾回來加班！」
周猛苦著臉，把口香糖吐進垃圾桶：「李大，不帶這麼壓榨勞動力的吧？我這跟著跑了三天，腿都細了。」
「幹完這兩天再給你放假，別跟我廢話！」李卓氣不打一處來。
楊為民這時候趕緊接茬：「沒事沒事！我那破桑塔納就在樓下。我順路，送小陸回去！」
李卓沒好氣地擺擺手：「趕緊滾，別在這礙眼。老楊，這筆帳我記著了。下次再借人，拿兩條中華來換！」
大院樓下。
桑塔納的後備箱蓋子壞了鎖，楊為民拿了截生鏽的鐵絲別著。
周猛吃力得把大紙箱硬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兄弟，你先歇幾天。這幾天哥們替你頂雷。回頭請我吃大腰子。」
陸川笑著踹了他一腳：「行，少不了你的。老實在隊裡寫材料，別讓李大削你！」
桑塔納發動，排氣管突突直冒黑煙。
車子開出市局，拐上市幹道。秋風順著車窗縫隙鑽進來，帶著點桂花香。
楊為民單手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夾著煙：「小陸，這幾天表現不錯。大有可為啊。」
「楊大，您就別捧殺了！沒您鎮場子，馬東和高昌哪能那麼快吐口。」陸川靠在椅背上。
「別打官腔。」楊為民吐出煙圈，「龍都公大畢業。咱們局裡這幾年就招了這麼幾個科班出身的高材生。咱們局長也是公大出來的，刑偵老把式。」
陸川沒插話。他知道老楊這是要拋橄欖枝了。
「你在治安，確實屈才了。時間久了，查個黃賭毒，能練出什麼真本事？」楊為民把菸頭彈出窗外。
「重案組才是刀尖上舔血，真能歷練人的地方。這幾天我看著你辦案，腦子清楚，下手果斷。想不想來？」
「楊大，我挺想去的。」陸川故意停頓了一下，「不過李大對我不錯，這……」
「感情歸感情，前途是前途。多攢點經驗總沒錯。」楊為民換了個擋，「我跟局長匯報了案情，還重點提到了你。汪支隊長和龍政委都注意到你了。」
陸川笑了笑：「感謝楊大提攜。」
「行，只要你願意，剩下的我來跑！」楊為民心情大好，話題一轉，「對了，你小子有對象沒？」
陸川搖搖頭：「隊裡這麼忙，哪顧得上啊。」
楊為民一拍大腿：「巧了！我老婆她們學校有個女老師。長得盤亮條順，市區戶口。」
「她爸是我老婆學校的副校長，書香門第。比你大兩歲，女大三抱金磚。介意不？」
陸川苦笑，舉起兩隻包成粽子的手在楊為民眼前晃了晃。
楊為民噗嗤一聲樂了：「哎呀，怪我怪我。等你這手拆線了，我做東，你們倆見一面。」
「真不用麻煩嫂子了。」陸川趕緊拒絕。
「麻煩什麼！」楊為民壓低聲音，「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小子也是個棒槌。龍芸那丫頭天天在你們科里，你就沒點想法？」
陸川繼續裝傻充愣：「龍芸挺好的啊。業務強，就是脾氣沖了點。」
「你真是榆木腦袋，跟老李一個德行！光知道低頭拉車，不知道抬頭看路！」
「你知道龍芸啥背景嗎？」楊為民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陸川看著前方的路況：「啥背景？」
「咱們支隊二把手，龍政委！龍芸也姓龍，你不會連這都聯想不到吧？」楊為民恨鐵不成鋼。
陸川故意裝出驚訝的表情，心裡卻明鏡的很，前世這丫頭的家世背景，乃至後來悲慘的婚姻，他都一清二楚。
他倒不是沒想過，只是前世，他一個農村戶口，怎麼敢高攀這樣的官二代。
她嫁了個富二代，最後因為經濟犯罪牽連雙雙入獄，那身警服都被扒了，令人唏噓。
「龍政委他姐夫，是咱們局裡的常務！今年新式警服里，咱們局裡少有的幾個白襯！這都是局裡上下心照不宣的事，你居然不知道！滋滋滋，你是真遲鈍啊，你跟她年齡相仿，要是能把這丫頭追到手，你小子這輩子就平步青雲了！」
陸川打了個哈哈，轉頭看向窗外飛馳的街景。人生這本爛帳，重來一次，誰能說得准呢。
桑塔納在城中村坑坑窪窪的泥路上顛簸，最後停在一座帶院子的紅磚平房前。
這是陸川的家。當年紡織廠分的家屬院，條件一直緊巴巴的。
聽見汽車剎車的動靜，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陸川的父親陸父穿著洗髮白的藍灰工作服迎了出來。母親陸母正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把擇了一半的空心菜。
「小川回來了！」陸母喜笑顏開。
剛放學回家的妹妹陸琳，扎著馬尾辮，背著帆布書包從堂屋裡竄出來：「哥！你可算回來了！」
陸父一眼就認出了從駕駛室里鑽出來的楊為民。
「哎呀，這不是來咱們村摸排過情況的楊隊長嗎？」陸父趕緊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掏出兩毛五一包的紅梅煙遞上去。
「老哥記性真好。」楊為民接過煙，順手用自己的打火機點上。
「楊隊長破案神速，村裡頭都說你是狄仁傑在世！小川跟了你，真是有福氣嘞！」陸父很上道的捧著他。
楊為民顯然很受用這樣的馬屁，「哪是這樣的話!小川在我們隊裡，那是我們隊裡的福星。」
他說這話時還有些發虛，畢竟陸川還不是他底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