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裡，陸母關上院門。她轉頭就盯上了堂屋那個大紙箱子，眼睛亮閃閃的。
「小川，這箱子裡裝的就是新發下來的警服吧？」陸母搓著手。
「下午看電視，新聞上說全國公安都要換新樣式了，老好看了。」
「媽，是99式新警服，今天剛搬回來，還沒開封呢。」陸川坐在椅子上，晃了晃兩隻不能打彎的手臂。
「哎呀，這可是大喜事！」陸母急不可耐，「快，打開看看！要是不合身，媽連夜用縫紉機給你改。」
陸川苦笑：「媽，我現在捧個碗都費勁，咋試穿啊？」
「我來幫哥穿！」陸琳早就按捺不住了。她找來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把紙箱上的黃膠帶劃開。
箱子一打開，一股防蛀劑混著新布料的味道飄了出來。
一套套嶄新的警服整整齊齊地疊放在裡面。從裡到外，從夏到冬，一應俱全。
這是中國警服歷史上的大跨越，徹底告別了穿了十幾年的橄欖綠，接軌國際，採用了藏青色為主色調。
陸琳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長袖襯衫，抖開：「哇，哥！這料子摸著真滑溜！」
「唉，我記得電視裡是白襯衫嘛！怎麼變色了！」陸母疑問道。
「那是高級警官才穿白襯衫。你哥現在是這件。」陸父走過去，懂行地從下面抽出了一件天藍色的長袖襯衫，還有一條藏青色的直筒褲。
「來，先套這件長袖的。」陸母把陸川拉起來。
陸川兩隻手僵著，活像個稻草人，任憑家人擺弄。
陸琳踮著腳，小心翼翼地把淺藍色襯衫從他胳膊上套進去，然後站在他跟前，一個個給他扣扣子。
「這銀色的扣子上還有國徽呢，真氣派。」陸琳一邊扣一邊感嘆。
套完襯衫，陸父拿出一根藏青色的領帶，上面還印著警徽的暗紋。
「我來給他打領帶。當年我在廠里當線長那會兒，天天打。」陸父手法熟練地繞了個溫莎結，往上一推，緊緊貼在領口。
「哥？這是什麼，好帥啊。」陸琳拿起一套類似西服的外套兩眼放光。
「這是春秋常服外套。」
當時這常服的雙排扣設計，深邃的藏青色就算是在國際上也是非常時髦，時尚感不遑多讓，而且肩膀上預留了肩章的袢子。料子筆挺，垂墜感極好。
「哎呀，這料子，這設計，西裝式翻領，還收腰，真顯精神！」陸母是老裁縫了，也算是此刻摸著常服，讚不絕口，「這真是比西服都好看。」
陸母和陸琳左套又套，給陸川穿上外套，陸父把那頂嶄新的大檐帽，鄭重地戴在陸川頭上。，盯了良久，銀白的警徽在屋頂的白熾燈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唉，你們幹嘛！」陸川被三人推到衣櫃那面老舊的大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肩背筆挺，黑色的警服襯得他整個人更加冷峻硬朗，雖然此刻他雙手纏著繃帶，但那股悍利之氣，由內二外的迸發了出來。
「好！真精神！這才是我老陸家的人！」陸父又拍了拍陸川的肩膀，眼眶濕潤。
陸川看向自己這年輕俊朗的模樣，一股暖流從腳底衝上頭腦，他首先感受到的暖意，倒不是重活一世再變年輕的欣喜，而是一家子人圍著他轉的心安與榮耀。
陸母在旁邊上上下下打量，眼淚吧嗒吧嗒：「我兒子，我養的兒子真出息了。這身衣服一穿，長大了！」
陸琳在一旁繞著陸川轉圈：「哥，你也太帥了吧！簡直像港台警匪片裡的男主角！」
隨後，一家人又變戲法似的從箱子裡往外掏。
「帶拉鏈的，是什麼。」陸母拿在手裡比劃。
「作訓服，平常訓練用的，擋風。」
「這件袖口長了半寸，脫下來媽給你絞個邊。」
「鞋呢？有沒有鞋？」陸父在箱底翻找，「有了！皮鞋，大頭皮鞋。這牛筋底子可真厚實，耐穿！」
陸川看著父母和妹妹圍著自己忙前忙後，心裡有點不舍，此刻，整個家裡的氣氛比過年還要熱烈。
2000年的深秋，屋子涼了，這裡頭的陳設還是那麼破舊。掉了漆的五斗櫥，嗡嗡作響的單開門冰箱，還有那個用了十幾年的大屁股電視機。
他記得前世，這套99式警服發下來的時候，他正窩在出租屋裡啃方便麵，連拆箱的興致都沒有，隨便套在身上就去查案了，覺得這不過是一件工作服。
而今天，母親仔仔細細地撫摸著警服上的金屬扣，父親挺直了腰板連身讚嘆給他帶上帽檐。
這已經不僅僅是一身衣服了，這是老陸家的榮耀和指望！
陸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愈發柔和。他虧欠家人們太多了。他忙的沒有親眼看見陸琳上大學，忙的妻離子散，忙的最後母親離世前沒有看到最後一眼。
重活一世，他要重活一回！
抓賊固然是本分，但能讓家人在燈下笑著看他換上一身新衣，不再受窮擔驚受怕，才該是重生的意義和活法。
「哥，你別動，我拿相機給你拍一張！」陸琳不知從哪翻出了個老式的柯達膠捲相機，對著陸川一頓比劃。
陸母趕忙過去站到左邊，「我也來，我也來。孩他爸，快來！」
陸父則站到陸川右邊。
「咔嚓」一聲。
閃光燈的刺眼白光，畫面定格在了2000年10月，纏著白紗布的年輕警察穿戴一新，分外滑稽，同滿眼笑意的家人，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這幾天休假，陸川兩隻手包得像白面饅頭，無奈在家只能過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一到飯點，陸母端著碗餵他。
陸父每天下班回來，都會帶兩斤大骨頭回來，說吃啥補啥，熬上湯來。
「爸，吃骨頭沒啥用的！得多補蛋白質。」
「放屁！食補那是千年老祖宗的智慧，你個毛頭小子懂什麼！喝！」
陸川前世好歹活了四十多年，進醫院也是跟去酒店似的，他不知道如何跟現在的老爹解釋，什麼叫膳食均衡。
妹妹陸琳一放學九成了陸川的跟班，跑前跑後，連倒個夜壺都搶著干，老是纏著陸川講抓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