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無奈,他才上班多久?這前世的存貨很快都講完了,他不得不潤色下他重生前的一些案子,有時講著講著,自己都搞岔了,今年是哪年了。
他不能不感慨,前世在一線摸爬滾打二十幾年,泡麵配冷風都是常態。這突如其來的公子哥待遇,讓陸川骨頭都快生鏽了。
周六上午,他的假期也到了最後一天。陸川躺在院子裡的竹藤椅上曬太陽。
他想起了個典故,劉皇叔投奔劉表之後,髀肉復生,無所時事。
安逸是會習慣的,如果重生之後,能一直這麼躺平著,那該有多好啊。(當然讀者們是不允許的)
好巧不巧,院門被人哐當一聲推開,給陸川嚇了個激靈。
「喲,咱們的『政府』擱這曬皮呢!」粗門大嗓的男聲傳進院裡。
陸川扭頭一看,大伯陸國勝推著輛二八大槓進來了。
他后座上綁著個蛇皮袋,裡頭裝了半袋子土豆。他把自行車靠在牆根,抹了把臉上的汗。
「大伯,您咋有空過來了。」陸川想起身,胳膊一撐扶手,疼得倒抽氣。
陸國勝趕緊擺手:「快坐著!瞎逞什麼能!」
他拉過一把小馬扎,挨著陸川坐下。眼睛往陸川那兩隻繃帶手上一搭,眉頭就皺成了個川字。
「我聽你爸說了,抓通緝犯受的傷!」陸國勝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光榮是光榮!但工作是國家的,身體是你自己的。你爸就你這一個獨苗。你堂弟國強比你還小兩歲,你可是咱們老陸家的長孫!拼出個烈士你讓老陸家怎麼辦!」
陸川笑著打哈哈:「破了點皮,沒傷著骨頭。」
「那也得當心!」陸國勝嘆了口氣,從兜里摸出旱菸袋,「你爺爺走得早,那半輩子大隊幹部算是白幹了。他臨走前,躺在炕上還念叨你。說小川腦瓜子好使,將來得好好讀書,為國為民,還要給我老陸家延續香火呢!」
「嘩啦!」火柴刺啦一聲劃亮。煙霧繚繞中,陸國勝的聲音有些發悶。
「可惜老頭子沒福氣。沒親眼瞧見你穿上這身皮!」
這幾句話,直接戳中了陸川的軟肋。
前世,他剛考上龍都的公安大學沒多久,爺爺就突然腦溢血走了。
去讀書那天,老頭子腿腳不利索,硬是拄著拐棍,走了兩里地送他到縣火車站。綠皮火車開動的時候,爺爺站在月台上,塞給他一包用手絹包著的煮雞蛋。
陸川鼻子猛地一酸,眼眶漲得發熱。他趕緊張大嘴深呼吸,硬把眼淚憋了回去。
「大伯,爺爺的事我都記在心裡。」陸川難受的眼眶紅了。
陸國勝吐了口煙圈,拿菸袋鍋子敲了敲鞋底。
「小川,你還記不記得,村里湖區小組那個陸大剛?」
陸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名字。
「是不是他爸搞水產養殖的那個?胖墩墩的。」
「對,就是他!」陸國勝拍著大腿,「他爹媽跟我也算熟。往上倒一百年,咱們還是同個祠堂的。上個月我路過他家魚塘,老兩口還硬塞給我幾隻大甲魚。」
陸川仔細琢磨。陸大剛是他小學和初中的同桌,下河摸魚上樹掏鳥全乾過。
但高中之後,兩人就斷了聯繫。前世直到自己犧牲,都沒怎麼聽說過這小子的動靜。
「他咋了?」陸川隨口問了句。
「進去了!」陸國勝嗓門賊大,「聽說前陣子因為盜竊,被派出所給抓了。」
「真的假的?」陸川有些意外。他記得那小子雖然調皮,但膽子是小得出奇,見個毛毛蟲都能竄三尺高。
「他爹媽這幾天頭髮都愁白了,四處托人找關係。」陸國勝嘆著氣搖頭,「逢人就說大剛是被冤枉的。那孩子我也見過幾回,挺老實一個後生。咋敢幹偷雞摸狗的勾當?」
陸國勝對陸川說道:「小川啊,你好歹是市局的警官。要不你受累,幫大剛家打聽打聽?好歹同一個村的,低頭不見抬頭見,總得有個照應。」
在那個年代,在基層農村,警察這層皮就是天大的面子,誰家出了事,本能就是找熟人,擱那會,一個警察可以扭送五六個賊去所里。
陸川不急著答應,畢竟辦案紀律擺在這,不能亂插手別人的案子。
「怎麼,政府?為難了?這點事這麼難辦?」陸國勝問道。
陸川思索了下,他馬上也要回局裡銷假,建國路派出所這案子,順嘴打聽一句也不算違規,不打聽案情就行。
「行。」陸川站起身,「大伯,帶路。咱們去大剛家看看情況。」
城中村的路已經十幾年沒修過,整條路坑窪不平,雨後更是一地爛泥。
陸國勝推著自行車走在前面。陸川兩隻手揣在兜里跟在後頭。
湖區小組這片,那會全是個體戶包的魚塘。現在隨著城中村拆遷,城市化路面建設,已經填了一半,又蓋起了亂七八糟的違建自建房。死魚爛蝦的腥臭味飄香四溢。
「小川,這裡走。」
他們轉過兩個巷口,來到一家掛著「老陸水產」破木牌的院子前。
院子裡非常雜亂,沒個下腳的地方,大大小小的塑料盆擺了一地。裡頭制氧機嗡嗡響,泛著水花。
一個穿水鞋的乾癟老頭正蹲在盆邊洗漁網,背彎得像張蝦弓。這是大剛的爹,陸有根。
「老根叔!」陸國勝推開鐵門喊了一嗓子。
陸有根抬起頭。臉曬十分黑,像快老樹皮,眼窩深陷。他看清來人,丟下手裡的網子迎了上來。
「國勝兄弟來了!」老頭勉強擠出個笑,「這……這是小川吧?喲,長這麼高了!」
這時候,大剛他媽也從屋裡挑著帘子出來了。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睛腫得跟桃一樣。
她一看見穿著便裝但身板筆挺的陸川,眼淚唰地掉下來。
「小川啊!嬸子可算盼著你了!」大剛媽撲上來,抓著陸川的手就往下跪。
陸川手上有傷,這一下碰著痛處,疼得臉直抽抽。但他忍著沒吭聲,趕緊用手肘把老太太架住。
「嬸子,你這是幹啥,快起來!」陸川招呼陸國勝幫忙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