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國,永安城。
方記布莊。
「念兒。」
「今日就先認會這些字,明日再教你其他的。」
方潛點點頭,目光卻落在父親的帳本上。
八十年一晃而過,前世的記憶開始模糊。
如今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爹,這筆城西張大戶的訂單,三丈絲綢的稅錢算錯了,該是十二銖,不是十五銖。」
男人聞言一愣,低頭核對片刻。
他猛地拍了下大腿。
「還真錯了。」
「我兒不愧是靈性通透,這算術天賦比爹強多了。」
......
此後數月,方潛每日在布莊幫忙算帳。
他白天學識字算術,晚上便趁著夜色,翻出父親收存的筆記研讀。
那些關於關稅、貿易的記載漸漸喚醒了他前世的記憶。
他在心中默默勾勒如今的中土地圖,將永安城的地理位置與前世的永安縣對比。
除了邊界有少許偏移,總體格局變化不大。
此處北接齊國,南鄰楚國,且東邊靠海,正是兵家必爭之地。
他還從筆記中得知,越國百年無戰事,如今國力昌盛。
次日午後。
布莊來了位販賣皮毛的商人。
方潛端茶時,無意間聽見商人對著父親抱怨。
「越國官吏苛捐雜稅太多,而且再過幾月,北狄騎兵怕是又要南下劫掠齊國。
「唉,這生意怕是越發難做了。」
方潛心中一動,仰頭問道。
「大叔,北狄騎兵很厲害嗎?」
商人摸了摸他的頭,嘆道。
「何止厲害!騎兵來去如風,搶了就跑,齊國守軍根本攔不住。去年冬天,邊境三城都被燒了大半……」
當晚,方潛在紙上看著北狄與齊國的邊境線。
在旁側批註:「北狄善騎射,需以工事拒之,輔以輕騎兵迂迴包抄。」
寫完他盯著紙面,忽然感到懷中蠶繭傳來的微弱暖意。
若能將這仙氣運用到軍陣之中,或許能改變戰局。
正思忖間,母親推門而入。
她手中捧著一套嶄新的衣服。
「念兒,明日是金光教的月度祈福會。」
「你隨我去上香...你三歲時大病一場,還是託了金光仙人的福才好轉的。」
方潛心中一動,點頭應允。
次日清晨,他潛跟著母親來到永安城的金光教總壇。
壇內香菸繚繞,信徒們正對著一幅模糊的金光仙人帛畫跪拜。
一位年輕道士站在台前講解《金光感應篇》。
字句間皆是李盡孝當年的感悟。
方潛用蠶繭凝神感應。
察覺到信徒們體內的仙氣,正雜亂無章地在經脈中衝撞。
和自己輕鬆控制仙氣時大不一樣。
難道是因為沒有蠶繭幫忙,所以不好操控?
難怪大多人修煉多年,也僅能強身健體。
仙氣全錘鍊經脈去了。
他悄悄運轉體內蠶繭的力量。
一縷精純的仙氣順著指尖溢出,輕輕引導著身旁老嫗體內的氣流。
老嫗猛地睜開眼,驚喜道。
「方才竟有暖流順著經脈走,定是金光仙人顯靈了!」
講解的年輕道士也走了過來,好奇地詢問詳情。
方潛連忙收回仙氣,裝作懵懂的樣子。
道士見狀並未深究,只當是老嫗修煉心切產生的錯覺。
但方潛心中已然明了。
當初李盡孝已是晚年,能悟出觀想法就已是不易.....
看來《金光感應篇》只有觀想法還不行。
否則遲早會有人,因疏漏而走火入魔。
又過了六年,入秋時節。
一支從北齊來的商隊停靠永安城碼頭。
方記布莊的布料被選為商隊返程的貨物。
方潛纏著父親,以幫忙清點貨物為由登上了大船。
船艙內,商隊首領正與管事們商議路線。
桌上攤著一張泛黃的中土輿圖。
「此次返程需繞開邊境戰亂區,從越國東部沿海走,雖遠些卻安穩。」
首領沉聲道。
「五年前,南楚新王登基,與秦國爭奪巫山銅礦。兩國打得不可開交,咱們可別撞在槍口上。」
方潛假裝整理布料,目光緊緊盯著輿圖。
楚國盛產鹽與絲綢,商隊卻選擇在越國採購,再結合他們口音與船上的鹽布貨物,大概率是借貿易之名發戰爭財的秦國商人。
至於那巫山銅礦,應當是這八十年間新發現的資源,恰好在秦楚交界處,才引發了戰事。
趁眾人不備,方潛悄悄將一張記錄著各國特產、兵力分布的輿圖藏入懷中。
啟程前,他找到商隊的文書先生送上一包父親珍藏的龍井。
「先生,聽聞北齊如今盛行《九國風物誌》,可否借我一觀?我願以茶葉相換。」
文書先生見他小小年紀見識不凡,欣然應允。
此後半年,方潛每日研讀《九國風物誌》。
將如今各國的文化禮儀、律法改革等全部記在心中。
期間他並未中斷對金光教的關注。
時常借採購布料之機前往宗壇,暗中記錄功法傳承中的疏漏。
並結合蠶繭的特性,初步構思出修正方案。
他還發現,金光教在越國各地的分壇已有數十處。
如今信徒數量遠超他的預估,更有信徒提出完善『金光仙法』的設想。
只是核心功法始終停留在觀想階段,未能突破。
......
十年光陰轉瞬即逝。
夏日再次來臨。
永安城又迎來一年一度的商貿盛會。
十六歲的方潛已長成挺拔少年。
此刻,他正身著青色長衫在布莊打理生意。
午後驟降暴雨。
一位身著白衣、背負書箱的書生衝進布莊避雨。
對方目光落在牆上懸掛的中土輿圖上,下意識脫口而出。
「這輿圖有誤。」
「秦國以西並非蠻荒之地,而是有雪域高原,其上有王朝信奉佛教,王城依山而建」
「東海諸島也並非無人居住,有城邦以漁鹽為生,擅長航海之術。」
書生向方潛拱手笑道。
「在下萬知,四海遊學途經此地。公子這輿圖怕是舊物,未能收錄近年發現的域外文明。」
方潛心中一震,連忙請萬知入座奉茶。
「萬兄,你所言的雪域王朝與東海城邦,可有詳細記載?」
萬知打開書箱,取出一卷手繪輿圖鋪在桌上。
「我歷時三年遊歷中土周邊,手繪此圖。」
「雪域盛產雪蓮與氂牛,近年與秦國貿易漸興。而那東海城邦由數十島嶼組成,島民擅長煉製精鹽。」
「昨年首次與楚國貿易時,商船還被當作秦國間諜抓了起來……」
方潛凝視著輿圖上陌生的疆域,前世的判斷略微動搖。
但轉念一想:
中土尚且如此,域外即便有超凡力量,恐怕也難及蠶繭之能。
兩人相談甚歡。
從雪域佛教的修行方式,聊到魯國的百家爭鳴,再到越國如今的朝政弊端。
可當談及金光教時,卻令方潛感到疑惑。
萬知答道,其除了在越國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其他八國民間,似乎只是略有耳聞。
按理說,八十年時間。
金光教分壇足已覆蓋整個中土......
「金光教?此前略有耳聞,只是沒想到此教在越國已有如此規模。」
隨後,萬知又提及近年來的傳言。
傳聞,雪域僧侶能通過誦經引動全身氣息,半年不曾進食喝水。
方潛心中一動,這不正是完善金光教功法的絕佳辦法。
他趁機詢問僧侶修行是否有章法可循。
萬知雖不知具體法門,卻描述了息氣流動的大致路徑。
為方潛完善金光教功法提供了新的思路。
二人交談間,布莊門口傳來一陣喧譁。
幾位身著金光教道袍的弟子,簇擁著一位中年道士走進來。
道士正是永安總壇的核心弟子玄真。
他們是來採購祭祀用的綢緞。
玄真一眼便認出了方潛,拱手問道。
「這位公子,當年宗壇祈福,似是見過?」
方潛回禮笑道。
「正是。」
「晚輩方念,時常聽聞玄真道長講解教義。」
玄真在門外聽聞他與萬知正討論域外修行。
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方公子也對修行之法感興趣?」
「我教《金光感應篇》如今雖能延年益壽,卻難有突破.....」
「不知.....域外可有更高深的法門?」
方潛順勢取出暗中整理的功法修正筆記,遞了過去。
「晚輩偶有感悟,不知是否有用。」
玄真接過筆記翻閱片刻,臉色驟變,激動道。
「此等修正之法,竟能梳理仙氣運行。方公子之才,遠超常人。」
萬知在一旁看得驚訝,沒想到這布莊少年竟對宗教道經有如此獨特的見解。
臨行前,他將域外輿圖贈予方潛。
「方公子閱歷不凡,若有機緣往域外一游,定會有驚天發現。後會有期!」
玄真也盛情邀請方潛前往宗壇詳談功法。
方潛欣然應允。
玄真派來的弟子已在門口等候多時。
「方公子,教主聽聞您今日會來總壇,已在書房恭候。請隨我來……」
方潛點頭應下,路上聽見百姓們略有微詞。
「北狄騎兵又攻破兩座齊國邊城,燒殺劫掠無惡不作,齊國派使臣求助,沒想到越王竟會坐視不理......」
「按理說,唇亡齒寒,齊國若破,下一個便是咱們越國邊境。朝堂此舉,實在費解。」
暗自記下這則近聞,方潛搖了搖頭。
走了一會,終於來到了金光教。
與上次祈福會的喧鬧不同,今日總壇側門處停著數輛裝飾華麗的馬車。
踏入壇門,景象愈發刺眼。
幾位身著錦袍的男子,正被道士們殷勤地引向偏殿。
這幾人步履匆匆,其中一人腳邊蹭到一位正虔誠跪拜的老婦。
老婦手中的香被撞落在地,那幾人卻連頭都未低一下。
老婦慌忙撿起地上的香,口中兀自念叨著。
「求金光仙人保佑孫兒痊癒……」
引路的弟子察覺到方潛的目光。
他略顯尷尬地從袖中掏出一本泛黃的冊子,低聲解釋道。
「那位是趙恆大人,捐了黃金五十兩。這些……都是朝中的貴族老爺。」
「近年教中香火鼎盛,不少王公貴族都入了教,教主特意吩咐要好生招待。」
「上月晉國中行氏還派了使者來,送了十車糧草,說是晉國內部六卿爭權,想瞻仰我教仙法。」
方潛心中瞭然。
晉國六卿專權,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如今連他們都需借越國金光教的名義籠絡人心,足見這門「仙法」在上層社會的影響力,並非如外界傳言般聲名不顯。
「尋常百姓想入教,也需這般捐輸嗎?」
方潛詢問道。
引路的金光教弟子苦笑著搖頭。
「府衙有規矩,非士族子弟入教,得層層報備。我堂兄想入教,報了三個月,還沒消息呢。」
方潛默然,如此一來,那些真正需要仙法滋養的貧苦百姓,豈非被擋在了門外?
說話間,兩人穿過種著古柏的庭院。
柏樹下散落著些破舊的蒲團,不少還留著信徒跪拜的深深印痕。
穿過庭院,便到了教主的書房。
方潛聽見裡面傳來低沉的交談聲。
推門進去,正見玄真站在案前,對面是一位身著素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瘦,雙手布滿老繭,與那些養尊處優的教徒截然不同。
案上擺著盞茶杯,杯沿有個小缺口。
旁邊堆著幾卷竹簡,最上面一卷的繩結已松,露出裡面密密麻麻的批註。
「方公子來了。」
玄真聽見腳步聲,連忙開門相迎。
中年男子起身拱手,目光溫和中透著幾分銳利。
「在下石堅,金光教第四任教主。久聞公子對《金光感應篇》有獨到見解,今日得見,幸甚。」
方潛謙遜回禮:「教主客氣了,晚輩不過偶有心得。」
「玄真已將公子的修正筆記給我看過了。」
石堅直言:「那些經脈圖譜與調息之法,精妙異常,恰好能解教中燃眉之急。」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我把入門調息法按方公子筆記改了,尋常人修習輕易不會走火……這樣吧,若有教徒修煉遇到疑難,可讓他們去城外江畔找我,我晚間常在那裡講學。」
方潛看出了石堅的顧慮,思索片刻後給出承諾。
石堅聞言,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當年李真人創教時,也總在江畔講學。方公子此舉,頗有祖師遺風啊。」
他隨即又嘆了口氣。
「只是如今教中弟子雖眾,卻多是富貴人家子弟,他們修煉不過是為延年益壽或彰顯身份。」
「真正有心向道、潛心修行者,卻因缺少門路,難以接觸到核心教義,甚至連入壇祈福都要受門吏刁難。」
玄真在一旁補充道。
「並非我等不願廣開方便之門。前日城西鬧時疫,我本想派教徒前去施藥救治,卻被衛戍司攔下,說是怕流民趁機作亂。」
方潛心中一動,順勢問道。
「晚輩聽聞,金光教自創立以來,從未在越國之外設立分壇。以仙法之益世之功,理應普惠九洲,為何會如此?」
石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語氣低沉了許多。
「真人初創教義時,確有讓仙法傳遍天下之心。可第二代越王登基後,便下了禁令。稱金光仙法乃越國祥瑞,不可外流。」
「起初我等也不解其意,直到去年,宮中內侍傳話,讓我挑選精銳弟子,編入禁軍『金光衛』,我方隱約明白……」
「三代越王,一代比一代銳意進取……如今的三代越王,更是暗中擴充軍備,拉攏士族,借我教之名凝聚民心,所圖非小。」
這番話如驚雷在方潛腦中炸開,之前的種種疑惑瞬間豁然開朗。
越王拒援齊國,選擇親近楚國,不過是坐山觀虎鬥之計。
待解決北方威脅,恐怕就要立即與楚國翻臉爭霸。
石堅拿起案上的一份輿圖,上面繪著詳細的越國疆域圖。
在越國北邊接壤齊國的邊境線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細小的『兵』字。
「這是我讓心腹弟子暗中繪製的。越國邊境的軍堡已增至二十座,糧草囤積更是往年數倍。」
「而限制我教向外傳播,一則是怕仙法外流,為他國所用,制衡越國;二則是怕百姓借仙法抱團,動搖其統治根基。」
「因此,我雖洞悉朝堂意圖,卻也無可奈何。畢竟,如今教中大半捐輸,都來自士族。」
石堅的語氣充滿無奈。
亂世已起,中土諸國烽煙不斷。
魯國禮崩樂壞、晉國內部分裂、楚越暗通款曲……
九國早已風雨飄搖。
越國正是想借著這亂世,以金光教拉攏士族階層,壟斷仙法,最終實現一統中土的野心。
石堅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疊厚厚的竹簡,鄭重地遞給方潛。
「這是我整理的教內修行案例,其中既有因功法殘缺走火入魔者,亦有誤打誤撞引氣入丹田的幸運兒。」
「我出身寒門,幼時父母雙亡。幸得李真人座下弟子收留,傳授仙法,才活到今日。」
「因此我始終銘記,師傅臨終前所說的那句『仙乃心之所向』。若仙法只服務於權貴,便徹底背離了初心……」
他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方公子,我知道你天賦異稟,絕非池中之物。懇請你助我完善仙法!不僅要補全疏漏,更要簡化入門路徑,讓尋常百姓也能習得。」
「只要功法大成,我便能借著施藥、講學的名義,悄悄將其傳到民間……總有一天,仙法會突破這方寸之地的禁錮,真正惠及眾生!」
方潛接過竹簡,指尖撫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石堅的想法與他不謀而合,完善仙道體系正是他所願。
更讓他意識到,要打破越國的壟斷,推動仙法廣泛傳播,石堅這樣堅守初心的人,是關鍵......
「教主放心。」方潛鄭重道。
「完善仙法,普惠眾生,晚輩義不容辭。只是此事牽連甚廣,需從長計議。」
石堅聞言,臉上露出久違的釋然笑容,起身向方潛深深一揖。
「有公子此言,我心甚慰!日後關乎教中之事,公子若有任何需要,石堅定當傾力相助!」
一陣微風拂過,案上那隻茶杯晃了晃,卻穩穩立住。
方潛目光投向窗外,看著柏樹下那些破舊的蒲團。
或許不久之後,這些蒲團,終將迎來真正需要它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