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靜姝聽了自家祖父問話,一指李知源,道:「這位是書醫雙絕、玉面真君,翁翁近來身體有恙,我請他來教我道經、儀軌,好給翁翁祈福消災。」
吳挺不由老懷大慰,開懷道:「靜姝有心了。翁翁只是近日有些勞累,回頭多加休養,自會無恙,乖孫女勿憂。」
說完轉頭看向李知源,看著李知源那張俊臉,又回頭撇了一眼他寶貝孫女,心頭突生不快,皺眉問:「玉面真君?我也略有耳聞,你是道士?」
李知源躬身口稱不敢,道:「貧道李知源,見過相爺。貧道自幼跟隨師父學道,山野之人,不通禮數,還請相爺勿怪。至於真君之號,皆是江湖傳言,貧道萬不敢認。」
「你倒有自知之明。你自稱自幼學道,不知師承何人啊?」
「家師乃是山野散人,自號紫賢,想來將軍也未曾聽過。」
「哦?紫賢真人乃世外高人,不履塵世已有數十年。以你的年紀,如何敢認紫賢真人高足?」
李知源頗感詫異,自家師父隱居深山多年,不想這位老大人竟也識得他老人家,開口道:「晚輩年幼時遭遇變故,流落秦嶺深處,有幸被師父救下,師父見我孤苦無依,遂收入門下。」
吳挺心知紫賢真人確實於秦嶺深處隱居修道,若他真是流落深山,確有可能被老神仙撞見收入門牆,又問道:「老神仙近況如何?」
李知源道:「三年前師父遣晚輩下山歷練,並要求必須滿三年才可回山,如今三年之期將滿,晚輩此次由成都府北上便是要回山向師父復命,故晚輩也不知師父近況。只是師父醫術高絕,養生有道,想來無礙。」
又閒敘了些家常,李知源見吳老大人面露倦色,便行告退。吳靜姝也跟了出來,引他往偏院住處行去。
過了月亮門,李知源停下腳步,斟酌開口道:「我也略通醫理,觀老大人面色,只怕不是積勞成疾那麼簡單。」
吳靜姝這才記起李知源號稱「書醫雙絕」,醫術自然不凡。恍然道:「我只顧和道長談經論道去了,竟忘了道長醫術也是一絕,實在不該。還請真人明日替我祖父把脈診斷,他如今身兼利州路軍政重任於一身,可不能有了閃失。」
李知源自是點頭應下。
這夜,李知源照例修習師父傳下的呼吸吐納養氣之法,只覺腹中那股從來都無甚動靜的暖氣似乎動了一下。
第二日,吳靜姝早早便來尋李知源,求他儘快給自家祖父號脈診斷。
李知源倒也從善如流,隨其去尋吳老大人。一番望聞問切下來,李知源已是心中有數。先施針為吳老大人梳理經脈,而後開下祛瘀解毒湯祛瘀、解毒、利濕,輔以八珍湯補氣養血,彌補虧空。一番施為下來,早已過了午時。
飯後稍歇,二人移步花園飲茶消食。吳靜姝言笑晏晏稱,如今祖父經李知源診治,應無後顧之憂,只是她畢竟發願為長輩祈福,卻不能不做,便求李知源教她經文真意。
李知源先取來經文,為其誦讀一遍,而後讓其先自行通讀十遍。藉故出了涼亭,轉而向吳老大人書房行去。
行至書房門口,有一老僕候在門外,見李知源到來,口稱:「老爺吩咐,李道長到來,可自進去,不必通稟。」待李知源進入書房後,便關上房門,伺立於外,似有把守之意。
李知源踏入書房,抬頭看去,只見老大人端坐於書桌之後,一張面龐在透窗而至的陽光下,半陰半陽,神色明滅不定。
見李知源進來,揮手打斷其施禮:「不必多禮。我吳家與紫賢真人也算故交,先父、先伯父在世時與真人多有往來,只是後來真人於山中潛心修道,少有下山,這才斷了聯繫。」
二人分賓主落座,老大人揮手請李知源飲茶。
茶水甫一入口,李知源已察覺不妥,眉頭一皺,道:「這茶……」
吳挺道:「這茶乃是宮中賜下極品小龍團,水乃是取自玉皇洞之山泉,以山泉煎煮名茶,入口甘甜,回味無窮。」
李知源卻是放下茶盞,略一沉吟,道:「相爺可否命人取來山泉、茶餅,容我一觀?」
吳挺神色一凝,沉聲道:「自早間李道長為我開解毒之方,我便有所覺,只等李道長為我解惑。」隨後高聲吩咐:「福伯,取一壺山泉水來。」而後轉身取出一團茶餅,道:「方才所沖,便是這極品小龍團。」
少頃,老僕福伯便取來一壺山泉。
李知源起身細細檢查泉水、茶團。良久,抬頭問道:「不知相爺此水由何處得來?」
吳挺卻是明悟:他不管茶團,只問山泉,想來是這水有問題。
他面色愈發陰沉,踱步到窗前,道:「興元府城北三十里許,有一山名玉皇山,山中有一洞名玉皇洞,玉皇洞中有一泉眼,此泉終年四季汩汩不絕。我聽聞泉水凜冽甘甜,便命人取來沖茶。」
而後回頭問道:「李道長,可是這玉皇山泉水有異?」
李知源卻搖頭道:「我如今只能確認這壺泉水有異,至於山中泉眼,還需看過方知。」
而後神情一肅,正色道:「我今日替相爺把脈便知,相爺體內積毒已深,當下雖無性命之憂。然,若無應對之策,毒素累積之下,不出三年,必有大患。」
頓了一頓,李知源開口問道:「只是我還一惑,還請相爺不要隱瞞。」
「但說無妨。」
李知源走到窗前,與老大人並排站定,道:「人之身體,奧妙無窮,尋常毒素若劑量微小,可自行排出。但相爺體內積毒,若只茶水之故,哪怕三十年,也不會有如此之深。」
吳挺默然片刻,卻是長嘆一聲,語氣滿是無奈:「吳家原本是隴甘人士,世代從軍。先伯父戰功赫赫官拜兩鎮節度使、四川宣撫使、開府儀同三司,只是在老夫兩歲那年便因服丹過量而英年早逝。之後家父接過兄長職責,鎮守利州,亦累功至鎮西節度使、四川宣撫使。先父、先伯父嘔心瀝血抗金守土,鎮守川陝,不免心力憔悴,故而多有服食丹丸。先父在世時就曾言說:『大兄用丹甚我多矣。』先父有幸得紫賢真人調理身體,至六十六歲病故,想來也是年輕時服丹過多,傷了根基之故。不過先父經真人調理,卻比先伯父多活了二十年。」
「老夫近些年來,因操持過多,精力不濟,卻忘記了父輩教訓,竟也服起了丹丸,這才致身體每況愈下,累靜姝憂心,要為我誦經祈福,是我之過也。」
李知源卻又是搖了搖頭:「還請相爺將所服丹丸取來一顆,我查驗一番,再做計較。」
老大人微一詫異,卻還是取來一枚丹丸。
李知源伸手接過丹丸,只覺丹香撲鼻,濃郁醇厚,仔細辨別之後,道:「此丹用藥君臣佐使配伍高明,丹內五行相生相剋自成循環,雖不免是藥三分毒,卻也算得上益氣強身的上好丹藥。」
吳老大人聽到此處,臉色更加迷茫:「如此說來,這丹藥食之應是無大礙?」
李知源見狀,解釋道:「此丹高明在五行相生相剋,自成循環,但也壞在五行生剋上。若無外力打破五行循環,自是上好丹藥,只是相爺難道忘記平日所喝的茶水了嗎?」
吳老大人恍然明悟:「李道長之意,有人借原本無礙的丹藥和泉水,混合下毒加害於老夫?」
李知源道:「如今丹藥我已查清沒有問題。卻不知獻丹藥之人有問題,還是泉水有問題,抑或二者皆有問題,左右一查便知。我可去山泉查看一二,丹藥卻需相爺自己派人查清了。」
吳挺半生戎馬,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聽說過混合下毒。若非李知源識破,只怕真有大禍事發生。直嘆李知源有乃師之風,不止宅心仁厚治病救人,更古道熱腸幫忙查案。
第二日吳靜姝得知李知源要去玉皇山探查山泉是否含毒,便以事關祖父安危,不可不重視為由,要一起前往查看。
馬車轔轔而行,約摸有一個時辰,方至玉皇山。沿山道行至半途,山勢陡峭,道路崎嶇狹窄,馬車已然不可通行。二人下了馬車,吩咐車夫原地等候,攜了春桃、小乙步行上山。小乙便是赴宴那日見過的小廝。
如今已是五月天,山下漸升暑氣。只是山道旁古柏參天,遮陽避日,眾人一路行來頗有涼爽之感。又過了半個時辰,到了玉皇洞前。
只見眼前峭壁屹立,下有一天然洞口,洞旁崖壁刻了字,筆跡遒勁,墨色潤澤,正是「玉皇洞」三字。洞口高約兩丈,寬有八尺,內里黢黑一片。靠得近前,只覺寒氣自內漫出,側耳傾聽之下,隱有水流叮咚作響。小乙點了火把,當先邁步入內,眾人緊跟其後。
入得洞內,行有數十步,豁然開朗,穹頂怕不有數十丈之高,兩側也有十幾丈寬。十餘步之外有一汪正冒著絲絲寒氣的潭水,入目之下似深不見底。潭旁石壁有一小孔,正汩汩出水,沿石壁叮咚作響匯入寒潭。李知源心道,這水流終日不止,四季不絕,潭水卻不見溢出成溪,潭底應是連通地下暗河。
李知源伸手到出水不絕的洞口接了一抔水,品嘗之下只覺清冽爽口,卻並無甜腥味。俯身蹲下,手入潭內只覺寒意透骨,想來潭底必有蹊蹺。掬水入口,仔細辨別之下,除水溫異常寒冷之外,也無異常。不由低頭陷入沉思。
忽聽春桃驚叫一聲:「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