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一路騎驢到了荊湖北路漢陽軍治所已是晌午時分。王德明一馬當先,三人直奔南市登雲樓而去。
這登雲樓是漢陽最大的酒樓,總高五層,乃是漢陽第一高樓。站在五層上便可俯瞰整座漢陽城。
這漢陽乃港城一體格局,整個城市和港口連成一片,與江夏隔江相望。官道兩側貨棧、酒肆、客棧、酒樓林立,行人車馬絡繹不絕。
稍遠處,各個碼頭商賈雲集、人聲鼎沸。岸上力工如蟻、貨物如山,水中千帆競發、百舸爭流。真是一派盛世繁榮之景象。
自漢陽沿江而下至鎮江,這一路一千六百里航程,順風順水,十日便可抵達。恰逢漢陽一家商號運送蜀錦至江南,幾人便交足銀錢上了船。
這趟行程,除他們三人外,另有六人與他們同行。其中三人乃是一對年輕夫妻帶了個三四歲的女娃,另外三人是一主一仆並一護衛。
那對夫妻男子面容清俊,面色蒼白,神態虛弱,不時捂嘴輕咳一聲,只是雙目開闔間偶有精光閃爍。
女子小臉精緻,細眉大眼,皮膚白皙,神態落落大方卻又帶些野性。衣著雖不顯,細看之下全身上下銀鐲、銀戒、銀項圈、銀頭飾等,無不昭示她並非中原漢家女兒。一雙秀目直直落在自家夫君身上,並不為外物所動。
小女娃顯是隨了母親,生得是粉雕玉琢,煞是可愛。此時就站在她父親身後,聽到他咳嗽便伸出小手拍拍其後背,嘴裡還奶聲奶氣道:「囡囡拍拍,爹爹不咳。」
那對主僕應是少年書生外出遊學,家中不放心便派了老僕、護衛跟隨,老僕照料生活起居,護衛負責人身安全。
書生十八九歲年紀,此時正如孔雀開屏般賣弄學識,張嘴聖人有雲,閉嘴孔孟有曰。又言說滿朝公卿皆尸位素餐之輩,來日科舉高中定要肅清朝堂,整頓吏治,整兵北伐,定要光復失地……
那老僕聽得自家公子口無遮攔、信口開河,面上滿是惶惑,不住言道:「少爺,時辰到了,該去溫書了……」
那護衛體格魁梧,身材健碩,站在那裡足底生根,不動如山,任憑船隻顛簸,上身也不見搖晃。見了李知源三人上了船來,先是瞥了一眼,而後一雙虎目緊緊盯著伍九,足下輕移,隱隱將書生護在身後。
那病容男子見了有人上船,眼睛一亮,對著兀自滔滔不絕的書生道:「韓兄稍歇,又有人上船了。」
韓姓書生此時說到興頭上,被打斷興致心中自是不快,一回頭就看見李知源那張俊逸絕倫的臉,不由更是不快,說道:「他來便來了,又與你我何干?」
病容男子道:「韓兄此言差矣,早間我二人初見時,你可是說未來十餘日你我同處一船,要多親近親近的。如今又有人上船,你我切不可厚此薄彼。」
韓姓書生聽了此言,不由老臉一紅,卻也起身面向李知源,拱手道:「在下韓軫,臨安人士,這位梅兄乃是紹興人士,不知兄台高姓,要前往何處?」
李知源面露微笑,也是拱手道:「在下李知源,見過韓兄、梅兄,見過嫂夫人。這二位是我同伴王德明、伍九,我三人此番也是要往臨安一行,與二位兄台倒是有緣。」
梅姓男子也拱手施禮,道:「梅仲成見過李兄,這是拙荊阿依娜,本是苗疆人士,不通中原禮節,還望勿怪。」
韓軫少年心性,一見三人竟如此有緣,喜笑顏開,道:「原來是李兄。我此次遊學歸家遇見紹興的梅兄已覺得有緣,不想李兄竟也要到臨安,這可真是太好了。」
梅仲成卻喃喃道:「李知源?李知源?」忽而高聲道:「書醫雙絕,玉面真君!你是一掌退逼西毒的書醫雙絕、玉面真君?」
哦?
李知源心內微覺詫異:歐陽鋒現在就有了「西毒」的稱號了嗎?
他卻不知,歐陽鋒這麼早就得了「西毒」的名號竟是源自於他。那日他與武家父女說歐陽鋒武功乃是西域頂尖,更兼是使毒高手,武家父女自然宣揚了出去。
加之歐陽鋒行事手段確實酷烈,更驅使幾百條毒蛇咬死了震遠鏢局幾名好手,他西毒之名自然不脛而走。
韓軫卻驚喜道:「李兄,你是書醫雙絕?這麼說,臨安那本《道德經》就出自你手?」
那女子原本目光黏在自家夫君身上,聽見「書醫雙絕」的名號也看了一眼李知源,回頭對梅姓男子道:「官人,他既然號稱『書醫雙絕』,醫術定然高明,可不可以請他醫治你的肺疾?」
李知源先對韓軫道:「在下三年前卻是手抄了本《道德經》送至臨安,韓兄竟也見過嗎?」
轉而又對梅姓男子道:「一掌逼退西毒之事,實乃誇大其詞。我與歐陽鋒不過互換一招,雙方不分勝負,梅兄切勿信了謠傳。」
隨後又道:「在下確實粗通醫理,梅兄與嫂夫人若信得過在下,在下也可為梅兄診治一番。」
他這番話下來照顧到了每一個人,可謂面面俱到。韓軫那老僕看在眼裡,不由暗嘆:
這位李公子看年歲應是與自家少爺相差不大,言語令人如沐春風,待人面面俱到,做事沉穩老練,才華橫溢卻不自傲,更兼文武雙全,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待回了臨安,定要讓少爺引薦給老爺。
韓軫本拉著李知源就坐,想要探討書法,此時聽到阿依娜說起梅仲成肺疾,也開口道:「李兄,快給梅兄看看,他這半天不知咳了多少回了。」
轉頭又向梅仲成夫婦道:「梅兄、嫂夫人,李兄書醫雙絕,『書絕』自是因為他一手書法已可開宗立派,『醫絕』卻是實打實的懸壺濟世,救人救出來的。」
梅仲成與李知源初次見面,原本不欲麻煩他。此時聽韓軫所說,又想起傳聞中李知源的事跡,知他品行高潔,不免期待道:「有勞李兄為在下診治一二。」
李知源看向梅仲成,見他呼吸綿而不長,沉而不穩,便問道:「梅兄可是與人爭鬥後才有了此症?」
梅仲成也不意外,通過一個人的氣息便能判斷一個人的狀態,從而推斷他之前經歷了什麼,這種手段倒也不出奇,
「不錯,我兩年前曾與人大戰一場,卻不敵那人,背上受其一掌。若不是阿依娜使出苗疆秘傳手段,我只怕受創更重。自那以後便落下了肺疾。」
李知源示意梅仲成伸出右手,屈指搭脈,不過幾個呼吸,便已探明緣由。
「梅兄所修內功本就屬陰寒性質,而你前番與人爭鬥被其一掌印在後心,傷了肺經,雖驅除了對方異種真氣,但自家肺經受創過重,寒氣深入骨髓,病根也就落下來了。」
「想要根治卻也不難,只需找到練成純陽或至陽真氣的人,為你驅除肺經余寒便可痊癒。小弟正好練就純陽真氣,時機合適,可為梅兄療傷。只是如今身處江上孤舟,卻不好施為。」
「我可為梅兄紮上幾針,緩解肺經陰寒,梅兄當不至於咳嗽不止。等回頭上了岸,我再為梅兄拔出病根。」
「不過梅兄當能意識到,你練的這門功夫若不能達到陰極陽生的境界,這肺經遲早還是要被寒氣滲透,舊疾復發,到那時候,只怕梅兄處境更加兇險。」
梅仲成自然清楚功法缺陷,當年他學藝之時,師父便已告知他缺陷,等到日後功力再深,便要生飲鮮血,以鮮血中的陽氣壓制寒毒。
施針之後,梅仲成果然感覺胸口異樣之感盡去,許久都未曾再咳一聲,就連面色也不再如之前那樣蒼白,透出一絲紅潤。
舟船在長江上轉眼已駛出百餘里,此時天色漸暗,深夜行船有觸礁危險,於是便停船靠岸,明日天亮再出發。
韓軫見船舶靠岸,便吩咐詹護衛下船買酒菜,要與二位兄台暢飲一番。
詹護衛自是不肯遵命,他本職乃是護衛少爺安全,一刻不能離開少爺視線
李知源於是安排伍九下船採買,幾人觥籌交錯,氣氛愈加熱烈。
忽地,李知源聽見遠處陣陣馬蹄聲傳來。暗道:此處地處荒郊,又在大江岸邊,何等人會策馬到這裡來?
李知源抬眼望去,只見遠處一隊人馬舉著火把,直奔貨船而來。
「梅老弟,這一年來,為兄找得你好苦啊!」其聲如洪鐘大呂,隔著數里地傳來,竟似在耳邊。
梅仲成臉色凝重,放下酒杯,來到船舷邊站定,卻並不回復。
須臾,那隊人馬已到了岸邊,一眼看去個個都氣勢兇悍。為首一人,年紀約二十七八歲,面上髭髯連成一片,下頜一縷長須,身披黃葛短衫,明明身材矮小,卻威風凜凜。
那人見了梅仲成,開口道:「梅老弟,你還是下到岸上來,咱哥倆敘敘舊。這船上都是不相干之人,我不想傷到他們。」
「哼!」梅仲成冷哼一聲,寒聲道:「裘千仞,你還是這麼為達目的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