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源收徒之後,便辭別柯鎮惡七人,攜了六小往臨安而去。
梅仲成夫婦本是回紹興祭祖,自是一路同行。
這一次不似前番救人如救火,需緊急趕路,幾人包了一艘客船,慢慢悠悠順著運河而下。
這二百餘里水路竟花了兩天時間。
好在這兩天時間 ,李知源不只是盡覽了運河之景,也摸清了六個孩子的底細。
這探查,倒是給了李知源一個驚喜。
六人之中,陳丹英根骨最佳,緊隨其後的便是鍾靈英、梅若英,張茹英、朱芸英又在其後,最差的是鍾秀英。
當然,說鍾秀英資質差,那也只是和同門相比。放在外頭,那也足以稱得上是個小天才。
若論聰明伶俐的程度,當屬陳丹英、鍾秀英並列第一,梅若英稍次,其餘三人的水平相差無幾。
「丹英這孩子,單論資質,當屬六人之中當之無愧第一,或可繼承李兄衣缽。」梅仲成對陳丹英甚是喜愛。
李知源搖了搖頭,道:「不錯,古往今來,各行各業能成就頂尖者,無不天賦異稟。然而,如百餘年前仲永那般的天賦隕落之事,也是比比皆是。只盼這孩子能有大智慧、大勇氣、大毅力,不致走了彎路。」
心中卻想,自家純陽功入門乃是有賴體內那股不知來歷的先天之氣,靜姝練成廣寒訣是因為我助她煉化體內玄陰之氣。
李知源想到此處,不由悚然一驚,莫非這純陽宮、廣寒訣都極難入門,故師尊到了百歲高齡遇到我才能傳下衣缽?
這?還是要趕緊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好驗證一番。
當下催促船家加快速度,好早日進城。
好在此時距臨安城已不遠,他們已能遠遠看見臨安府城那巍峨城牆。
自宋室南渡以來,臨安府城人口與日俱增。到了如今,算上城內城外,怕不有數十萬之眾。
人口如此之多,全賴終日不歇的船隻將各地的糧食運來臨安。
距府城越近,船隻越多,漸漸已是不能成行。幾人遂棄船步行入城。
這一路上挑擔的、推車的、擺攤的、開店的,可謂是三步一攤,五步一鋪子。
有賣蜜餞果脯的,有賣油餅羊湯的,有擺攤算卦的,有寫字賣畫的,有賣胭脂水粉的,有賣魚肉海鮮的……林林總總,應有盡有。
更不用說客棧、酒樓、藥鋪、醫館、勾欄、瓦舍、米店、飯莊等店鋪接連不斷,大街小巷竟無一間空屋。
自城外到城內,十幾里地,匯聚了上百種營生,商販們往來不絕,道路上人潮湧動。
這一路上別說幾個孩子,便是幾個大人,也都被這繁華景象迷住了雙眼。
幾人尋了牙行,便要先賃一處屋舍。一打聽之下,不禁為之咋舌。一套三間聯動瓦屋租金一月竟要三十貫!
房價雖高,他們畢竟人多,李知源卻還是咬牙花了五十兩銀子,在清遠橋附近賃了一處一進小院子。
好在,李知源當時命伍九結果江驊時,多吩咐了一句。最終伍九從江驊身上摸出了百兩金子。否則,他還真不敢在這臨安城內落腳,說不得要到城外尋處村莊安頓了。
這處院子年久失修,否則也不至於被他們五十兩賃了下來。但好在是獨門獨院,內有三間正房,左右各兩間廂房。
這臨安物價頗高,連李知源這等見慣橫財的都直呼:居臨安,大不易!
更兼這臨安繁華富庶,卻處處消磨人心,他只怕幾個剛收的小徒弟久居此地便耽於享樂了!
於是稍作安頓,天色已漸黑,便遣了伍九去尋王德明,早一日給貴人治了病,早一日離開這繁華都會、英雄之冢。
約摸半個時辰光景,伍九和王德明一前一後入了院內。
「李先生,這幾日王某可稱得上是度日如年啊。您總算是到了臨安了。」王德明見面就是大吐口水。
「此處如此簡陋,先生如何在此處落腳,快隨去我面見了貴人,貴人定當賞賜一片好宅子……」
李知源抬手止住王德明話頭,說道:「王掌柜,王兄!揚州之事有頗多首尾仍處置得不甚妥當,若非我念著與王兄有約在先,只怕還要再多耽擱幾日。」
王掌柜頗有些難以置信,說道:「先生,你已讓貴人多等了七八日功夫,你可知貴人是何身份?」
李知源點了點頭:「貴人身份,我早有猜測。」
「當年王掌柜托我抄錄《道德經》時,乃是高宗皇帝殯天不久。我猜測貴人定是宗室之人。」
「再者王掌柜當年在郿縣做的什麼差事,你我心知肚明。若非一定身份,定不會有此深謀遠慮。故我猜一個嘉字。」
「當今宗室,以嘉為封號的不過兩位,其中一位體弱多病,另一位身體強健。王兄身後貴人乃是身體強健這位,是也不是?」
王德明也不意外李知源能猜透貴人身份,「李先生既已知貴人身份,如何還要讓貴人多等你這許多時日?」
「王兄此言差矣,非是我要貴人久候,而是當日情況緊急,揚州之行已是迫在眉睫。現在回想起來,若非我當時當機立斷即刻趕往揚州,那幾十個孩子只怕一個也救不回來。」
「我原以為此時臨安該有傳言,說貴人心繫百姓,得知有賊人為禍民間、拐帶孩童,便連請來為自己看病的大夫都派出去救人。」
「如此良策,王掌柜竟未向貴人獻上?」
王德明聽了此言,不由暗喜,心說:我便明日向上匯報也不算遲。
嘴上卻道:「先生,閒話休提,我此來乃是奉了上命,專門請先生今晚便過府一遭。先生,我們這就動身?」
李知源卻讓王掌柜稍安勿躁,說道:「請王兄稍待片刻,我去換身衣服,去去就來。」
原來李知源沒有功名在身,又不習慣給人跪拜磕頭,便回去換了身道袍,拿了柄拂塵,吩咐伍九照看好六小,便隨王德明出門而去。
二人上了御街,便一路往南行去,直奔泰和坊。
王德明引李知源到了一處宅院,李知源抬頭看去,果然牌匾上書「嘉王府」三個鎏金大字。
二人自側門進了王府,一路曲折迴轉,走了約么半炷香,行到了一處堂前。
李知源遠遠便看見堂中坐著一個年輕人。他一身華服錦袍,渾身貴氣,面容不怒自威,想來是此間主人嘉王趙擴。
果見王掌柜跪拜道:「草民王德明拜見嘉王殿下。」
李知源拂塵一甩,持了個道揖,道:「貧道李知源,拜見嘉王殿下。」
趙擴早已上前兩步扶住李知源臂膀,道:「不必多禮。你就是書醫雙絕李知源?本王三年前便知你名號,只可惜一直無緣得見。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趙擴放開李知源手臂,後退兩步,上下打量,讚嘆道:「面如冠玉,鬢若刀裁,眉如墨畫,眸若朗星,鼻如懸膽,玉樹臨風,松姿鶴骨,清逸出塵,果然好相貌!古之潘安也不外如是,真不愧玉面真君之稱!」
李知源神色淡然道:「殿下謬讚了,不過一副皮囊罷了。」
趙擴上前一步,拉著李知源就坐,道:「知源不必自謙,你不止容貌俊美,更有一手獨具一格的書法,正是才貌雙全。」
「更不用說知源幾年來懸壺濟世,不知救了多少百姓性命,可謂是德才兼備。臨安乃我朝行在,本王見過的年輕俊傑不知凡幾,卻未見有能與知源一較高下的。」
「我聽王掌柜說,你前幾日又在揚州識破了一宗拐賣兒童的大案,更不辭辛苦將這些兒童都妥善安置了?他所稟報只是個大概,知源可與我說說其中詳情?」
李知源見他如此興致高漲,便將事情原委與他說了一遍。
趙擴聽後大怒,道:「揚州上下一干官員都是酒囊飯袋嗎?竟任由他人在眼皮子底下犯下如此大案?更何況其中還摻雜了金人?明日我定要在官家面前參他們一本。」
說完,臉上一抹不自然的潮紅閃現,眸中更有一絲疲憊閃過。
「殿下當知貧道略通醫理,我觀殿下神色不佳,不如由貧道給殿下查看一番?」
趙擴當然求之不得,他此次請李知源過府一敘,為的就是要李知源看看自家身體是否有恙。
李知源屈指搭脈,又仔細觀察趙擴臉色、舌苔,便知他同吳挺一般,也是中了丹毒。
李知源問道:「殿下是否還在服食丹丸?」
趙擴道:「自前番王德明發來信件提醒,本王已停用丹丸十餘日。只是這十餘日以來,本王總是精力不濟。」
「殿下過去用丹已成慣性,今次突然停掉,身體不適應也屬正常。待我給殿下施了針,再開兩副方子。不消半個月,殿下便能一掃沉疴,再將養個一年半載的,定能恢復如初。」
說罷,便讓趙擴到榻上平躺。
而後自懷中取出金針,手腕一抖,金針已是插入趙擴湧泉、太溪、復溜、照海等腎經各大要穴。
李知源雙手如飛,不時提插、捻轉輔以循、彈、刮、搖、飛等手法。
一番施為下來,頭頂竟有白氣氤氳,如蒸籠一般聚而不散,顯然是一身功力已催發至極致。
又過了半盞茶功夫,李知源手上動作驀止,疲憊道:「殿下稍安,再過半個時辰我便為殿下起針。」
說罷閉目,默運玄功,恢復功力。
半個時辰已過,李知源右手一揮,便收了金針。
趙擴只覺體內暖意融融,渾身輕盈,幾乎飄飄欲仙。
他站起身來,驚喜道:「知源果真好手段,本王從未如此輕鬆過。」
李知源經過半個時辰打坐,功力已恢復不少,然而聲音里那絲疲憊卻揮之不去,道:「殿下不可大意。殿下此前身體欠佳,我今日以純陽真氣施針,是助殿下感受沉疴盡去之感覺。明日真氣散盡,殿下當不會再有如此輕鬆之感。」
「哦?知源言下之意,我身體痊癒之後便如現下這般?」趙擴眼神一亮。
「不錯,殿下如能配合我治療,不出半年,便可盡除體內沉疴。」
之後半年,李知源每日用心教導徒弟,隔三差五便來給趙擴施針。
那處宅院也被趙擴買下送給了李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