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寺藏經閣外。
兩個小沙彌躺在低聲啜泣,瑟瑟發抖。
通惠雙手合十,額頭冒著豆大的汗珠,雙腿忍不住顫抖。
他身前是只牛犢般的避水獸,彎曲羊角,眼如拳頭,青面獠牙,發出陣陣悶聲嘶吼,仿佛下一刻便要把他吞入腹中。
通惠牙關顫抖,努力睜著眼,避水獸身後的兩個司天監修士開口:
「柳大人,熊大人,您二位還請先挪步他處,此處乃我寺大能清修之所,如何能率先清查?」
柳姓修士哈哈大笑,抱著雙臂:「你這小和尚倒是有些膽量,實話告訴你,今日除了你們這位大能,其他和尚我們還不查了。」
通惠強忍著避水獸大口中的腥臭,語氣帶著幾分怒意:
「不加通報,擅闖我寺,又直入我佛門重地,兩位大人還有王法嗎?」
熊姓修士抱著雙臂,不屑開口:
「王法?我們司天監便是王法!今日奉了太卿之命,前來查看你們佛門了字輩高僧,還不讓開,我們獸尊便是紫府圓滿修士都吃過,把你們幾個小沙彌吞了,也是白死!」
熊姓修士說罷,避水獸一聲怒吼。
巨大聲浪吹風寺院外灰塵四起,地上兩個小沙彌嚇得緊閉雙眼,連連後爬。
通惠被震得一個趔趄,差點沒摔倒。
柳熊二人見三人狼狽模樣,一陣大笑。
通惠看著眼前避水獸獠牙,明白老祖清修關係重大,絕不能讓這些人胡亂打擾,定要拖到師父和寺中長輩前來斡旋。
「佛門重地,不可輕擾,待我通稟寺中長輩,諸位再進!」
通惠上前一步,迎著避水獸口中聲浪,臉上毫無半分懼色,擲地有聲。
柳熊二人俱是一愣,有些吃驚。
避水獸似是感受到挑釁,又是一聲怒吼,身上鱗甲陡然立起,前爪朝著通惠就要拍下!
「不好!獸尊發了凶性,老熊,速速制止它!」
柳姓修士大呼一聲,熊姓修士急忙上前,伸手打出一道手訣,只是避水獸與通惠近在咫尺,如何來得及?
就在通惠即將命喪獸爪之時。
無數金光卐字驟然出現,組成道道鎖鏈,死死捆在避水獸全身,獸爪立於半空動彈不得!
避水獸一聲咆哮,拼命掙扎,想要掙脫這鎖鏈束縛,鎖鏈反而愈來愈緊。
噗通……
避水獸失重,重重摔倒地上,揚起大片塵灰,它掙扎愈凶,鎖鏈愈緊,直至無法動彈分毫,只能躺在地上陣陣哀嚎。
陽光斜撒,紅牆黃瓦,牆上大大禪字,顯得格外肅穆。
吱呀一聲。
藏經閣小院門開。
眾人聚焦一看,只見一個背後隱隱有光華隱退的年輕僧人,雙手合十,手持念珠,從門檻處跨出。
來者正是瞭然。
他原本在禪房中研究蓮花花瓣和古燈關聯,突聽到外面嘈雜一片,神識外放,恰巧看到凶首傷人一幕,這才出手救下通惠。
通惠見到瞭然,眼淚奪眶而出:
「瞭然老祖,他們直接闖進來了,我攔不住!」
瞭然點點頭,看向地上的避水獸,見這般醜陋長相,又如此兇殘,不由有些嫌棄。
他掃視了兩個司天監修士,沉聲道:「兩位大人,所為何來?」
熊姓修士也是嘴唇顫抖,呆愣原地。
柳姓修士看著地上哀嚎的避水獸,臉皮抽搐不停,望向瞭然,眼中一片大駭之色,顫聲道:
「大……大師,我……我等奉命而來,查驗大師真氣,是否與陸尚書之死有關。」
瞭然轉動念珠,眉頭微鎖,「查驗真氣,為何傷人?」
「大師,是這小師傅阻攔,激起了獸尊怒火,非是我等所願。」柳姓修士指著通惠,開口解釋道。
通惠急忙站出來,大聲呵道:
「胡說,你們未經通報,便帶著這妖獸直奔瞭然老祖所在,還如此熟悉路況,定是有所圖謀……」
「勿需多言,讓他們查驗。」
瞭然阻攔了通惠。他上午就知道司天監的要來,並不在意,刺殺陸問梅時,又沒動用半點真氣。
「多謝大師體諒我等。」柳姓修士聞言一喜,急忙朝熊姓修士使眼色,見他仍舊呆愣模樣,急切道:
「老熊,發什麼呆,快點讓獸尊驗證啊,好向太卿大人交差。」
「好,好的。」熊姓修士反應過來,正欲掐動手訣,又停了下來。
「快點啊,怎麼不動啊?」柳姓修士又催促道。
熊姓修士嘴角抽搐,示意柳姓修士看地上哀嚎的避水獸,畏懼的看向瞭然。
柳姓修士眉梢一挑,朝著瞭然抱拳拱手,躬身說道:
「大師,不知您可否放了我們獸尊,這般,它沒法運用神通。」
瞭然頷首,念頭一動,避水獸身上鎖鏈瞬間消失。
吼……
脫困的避水獸驟然咆哮。
隨後跳躍而起,獸爪之中,數道爪刃瞬息變長,閃著寒光,直接朝著瞭然撲來。
「放肆,孽畜!」
瞭然運轉真氣,調動金光,大聲怒斥。
陣陣無形波紋,仿若佛音,朝著避水獸席捲而去。
轟……
半空中的避水獸,應聲倒地,來回翻滾,哀嚎不止,前爪不停拍擊碩大腦袋,似是要將什麼東西趕出去。
地上塵土飛揚,耳邊獸鳴不止。
這一幕,看得眾人目瞪口呆。
過了十數個呼吸。
柳姓修士咽著口水,望著依舊在地上痛苦嚎叫的避水獸,咬了咬牙,再次躬身:
「大師,這避水獸尚且年幼,獸性大於靈性,望您莫同它計較。能否饒恕了它,若是它真有個好歹,我等不好跟太卿大人交代。」
通惠猛地跳了出來,指著地上的避水獸,看向柳熊二人,滿臉得意:
「這畜生不知我家瞭然老祖神通,竟敢在佛家莊嚴之處放肆,若不給些教訓,當真以為我佛門好欺負。」
柳姓修士眼皮一跳,朝通惠拱了拱手,開口道:
「我等孟浪,思慮不周,佛前撒野,望小師傅莫怪,職責所在。」
通惠眉梢一挑,合十開口:
「柳大人這是作甚?小僧是說這孽畜,不知天高地厚,這裡如今是我慈悲寺聖地,豈容撒野?」
「行了!」瞭然瞪了通惠一眼,不由想起他師父覺度,一樣的心眼多,真是有什麼師父就有什麼徒弟。
通惠見瞭然面色不愉,不敢再開口,縮回腦袋。
瞭然向柳姓修士合十道:「柳大人,如今可能繼續驗證真氣了?」
柳姓修士急忙點頭,看著地上仍在翻滾哀嚎的避水獸,硬著頭皮道:
「大師,您看這避水獸……」
瞭然有些疑惑避水獸這狀態。他剛剛那一聲蘊含金光的呵斥,為何有這種效果?上次誦經時,對上覺厄的魔羅佛音,他也是哀嚎不止,不過覺厄是識海空虛被乘虛而入。
這避水獸又是怎麼回事?
瞭然又打量了地上醜陋的避水獸,向柳姓修士開口道:
「柳大人可否告知,這避水獸是何來歷?」
「回稟大師,這避水獸,又號避水金晶獸,據傳是某位遠古大能座下神獸後代,能上天入海,神通廣大。如今雖是幼年,也有比肩紫府圓滿修士的實力,被太后娘娘封為司天監獸尊。」柳姓修士開口解釋道。
瞭然聞言一愣。避水金晶獸,這名字他總覺得在哪兒聽過,又想不起來。
熊姓修士見避水獸痛苦不已,面露不忍,朝著瞭然開口道:
「大師,能否解了獸尊之苦?它定然不敢再冒犯。」
瞭然點頭,念頭一動,金光真氣而成的禪音消散。
須臾之間。
避水獸活蹦亂跳起來,用爪子抓著腦袋,滿是興奮,拳大牛眼看向瞭然,滿是疑惑,隨後是驚恐,周身鱗片再度倒立而起。
片刻之後,它慢慢朝瞭然走了過去。
「獸尊,不可再造次啊!」熊姓修士慌忙開口,掐動手訣獸決。
下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見這避水獸前蹄彎曲,粗壯脖頸向下,碩大腦袋重重叩在地上。
陽光落下,異獸跪地叩首,瞭然合十站立,仿若佛陀現世。
「喲,今日當真見個稀奇。獸尊便是見到司天監人仙老祖宗都不曾跪拜過,如何向一僧人行大禮?」
一道尖銳聲音突然出現在藏經閣外。
瞭然抬眼望去,只見一個紅袍太監手捧著一份黃色綢緞站在不遠處,身後跟著圓法、覺緣和覺度。
那紅袍太監將手中黃色綢緞緩緩鋪開,尖銳聲又起:
「慈悲寺瞭然大禪師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