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然是第一次到群妖坊。
他原以為這裡到處都是妖魔鬼怪,髒亂不堪。
現實卻是青石巷道筆直貫通,沿街兩側屋舍儼然。
來往半妖除了長相奇特一點,和常人並無區別。擺攤做買賣的,修腳打更的,還有頭長雞冠的稚子抱著書本,搖頭晃腦背著聖賢書。
瞭然穿著常服,戴著帽子,走在後面。小貓娘拿著一串糖葫蘆,蹦蹦跳跳,興高采烈的跟他介紹著。
不多時,兩人到了一條巷子,中途小貓娘還碰到兩個熟悉半妖,跟她打招呼。
走到巷子尾端,小貓娘領著瞭然到了一個土坯矮牆的小院前。
她扯著牆瓦上長出的雜草,淚眼婆娑:
「朱家人既然把我家房買走了,就應該好生照料才是,這般荒廢,我阿婆和阿爺的辛勞一輩子買地蓋的房,就毀了。」
瞭然嘆息一聲。神識一動,院內三間青瓦平房,無漆木門掛著鎖緊閉,顯然已是長久無人居住。
小貓娘撿起幾個石塊,塞進土坯牆漏風處,淚珠已經下來了:
「老爺,阿婆說房子要有人住,沒了人氣,就會塌的,塌了就是死了。」
瞭然看著小貓娘貓耳緊貼腦門,心頭忍不住一酸,伸手在她頭上摸了摸,笑著說:
「老爺讓覺度把你這房買回來可好?到時候你住進來,有你照顧,就不會塌了。」
小貓娘眼睛一亮,貓耳瞬間豎立起來,在瞭然掌心興奮觸動,「真的嗎?謝謝老爺,謝謝覺度大師。」
瞭然點頭一笑,一把拉起小貓娘,身形一動,到了院中。
院中一棵柿子樹,掛滿了泛黃的柿子。屋檐下有個大水缸,裡面蒿草枯黃。
小貓娘顫抖著手,緊張的看了眼瞭然,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銅鑰匙,嘎吱一聲,鎖落門開。
「老爺,房裡東西都沒動,阿婆的篾子和針線簍都還在!」
小貓娘瞬間蹦起來,一把摟住瞭然的脖子,朝著他的臉吧唧一聲,重重親了一口。
進了房中,摸摸這個,親親那個,還跟瞭然興奮介紹著,房內物件阿婆是怎麼用的,她損壞物件被阿婆扭耳朵。
瞭然心中有些感慨。印象中,小貓娘從未這麼高興。果然,人也好,妖也罷,回家,永遠是值得高興的。
陪著小貓娘一起忙活許久,終於把房間收拾乾淨,一間臥室,一間堂屋,一個廚房,雖然簡陋,但是溫馨。
「小貓娘,總聽你說阿婆,你爹娘了?」瞭然坐在堂屋的條凳上,疑惑問道。
「阿爹在我很小的時候,到邊關從軍,被壞人殺了,阿娘拿著阿爹的撫恤跑了,後來阿爺也去世了,就剩下我跟阿婆。」
小貓娘站在瞭然身後,輕輕拍著他衣服後擺上的灰塵,聲音帶著哭腔:
「阿婆得了一場大病,賣了家裡好多東西還治不好,這才借了朱家銀錢。後來他們逼著阿婆還錢,要我給朱家公子當丫鬟,給朱家當丫鬟的好多女子都死了,阿婆不同意,他們就搶了我們家房契,阿婆本就病著,被他們一折騰就走了。」
小貓娘說到這,已經泣不成聲,貓尾耷拉在地上一動不動。
瞭然起身,把小貓娘攬入懷中,輕輕揉著她的小腦袋。
小貓娘抱著瞭然的腰,貓耳在他胸膛蹭著,大眼一片水霧:
「他們把阿婆留給我的鐲子搶走了,我只想要回鐲子,沒想傷朱家小姐。」
瞭然把小貓娘眼角淚珠擦去,開口道:
「為何給朱家當丫鬟都死了?」
小貓娘搖搖頭。
「那你恨朱家人嗎?」瞭然伸手,袖中木棍快速飛出。
小貓娘止住了淚水,大眼中有些疑惑,懦聲道:「老爺,什麼叫恨?」
瞭然瞧著路過的朱府方向,眼中閃過一道殺意,快速消散,又揉揉懷中小貓娘的小腦袋,笑著道:
「就是討厭他們嗎?」
「討厭!」小貓娘重重點點頭。
怡春樓後院柴房中。
草藥味,血腥味,還有陣陣痛苦呻吟聲。
乾草堆中,丫鬟希兒原本清秀面孔如今一片慘白,身上被鞭子抽的傷口已經結痂,破爛衣服沾染的血漬觸目心驚。
沈流鶯拿著湯匙,蹲著身子,小口朝希兒嘴裡餵著藥。
「姑娘,您怎麼能伺候我,我可以起身的。」希兒強撐著,想要起來,只是牽動傷口,臉色愈發慘白。
「別動,你這多嘴的丫頭,被狠打一頓,這次長了記性吧?」
沈流鶯伸手去按希兒肩膀,動了腰胯,秀眉微蹙,雙腿微微靠攏。
希兒疑惑看著沈流鶯,又細看了一眼,帶著哭腔,驚聲喊道:
「姑娘,您落紅了?誰啊,朱家父子嗎?這倆畜生!」
沈流鶯俏臉一紅,輕輕在希兒腦袋上拍了一下,「怎得還沒長記性?在這風塵之地,少逞口舌。」
希兒顧不得身上疼痛,緊緊捏著沈流鶯衣袖,淚水在眼眶打轉:
「姑娘這般人物,怎能被他們那些粗人糟蹋?」
沈流鶯笑著呸了一聲,「傻丫頭,我算是什麼人物?一個青樓妓子,只要有錢,何人糟蹋不得?」
希兒擔心說道:「姑娘,都說跟那朱家父子歡好以後,痛不欲生,您要不要緊?」
「誰說是朱家父子了?初經人事,多少有些不自在,不過當時挺歡愉,那人還算俊俏,也挺溫柔,算不上吃虧。」沈流鶯臉上有些回味之色,隨後繼續說:
「你好生養傷,我已經拿到了你的賣身契,等好了,就離開這,算是全了咱們十年姐妹情誼。」
希兒聞言臉色大變,全然不顧身上傷勢,痛苦掙紮起來,「姑娘,你孑然一身,我何嘗不是,若離了你,我去哪裡?」
「算了,先不說此事,且好好養傷。你我二人,還有怡春樓的姐妹們也不知能不能活過那天。」
蘇流鶯嘆了一口氣,突然笑了起來,開口道:「昨日和那人一夜折騰,竟睡了個好覺,也未再做噩夢,當真是身心愉悅。」
「真的?姑娘已是三夜未睡覺了,和男人做那種事,還有驅除噩夢的效果?」希兒疑惑道。
沈流鶯也是一臉疑惑,「看看今晚入睡情況吧。」
柴房滿是枯草和雜物,牆角木柴整齊碼放在一起,散發著朽木和松脂氣息。
沈流鶯督促著希兒喝了藥,正欲再給她餵點蜂蜜水,忽見後院中一個身影快速朝這邊跑來。
「曼娘姐,這是又怎麼了?」沈流鶯開口問道。
喚作曼娘的女子喘著粗氣,站在柴房門口,滿臉欣喜,開口大聲道:
「流鶯妹妹,朱大富死了!」
啪……
沈流鶯臉色大變,手中裝蜂蜜水的瓷碗瞬間掉在了地上,四分五裂。
柴房之中,一片死寂。
過了半晌,沈流鶯顫抖著手,驚聲問道:「朱大富死了?」
曼娘倚著門框,喘勻了氣,哈哈大笑道:「這個殺千刀的,今天上午死在了家中客廳,死的透透的,還有他那兒子朱大貴也死了!」
沈流鶯美眸之中閃過驚喜,她腦中突然浮現出那個雙手合十的僧人,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