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實業董事長周子良很少有這麼高興的時候。
發小張一凡回國了。
周子良推掉了手裡所有事,親自到白塔機場接機。
「你小子倒是藏得嚴實,臨上飛機才通知我。」
周子良快步迎上去。
話音未落,張一凡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子良。」
張一凡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有件事告訴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周子良身形微頓。
「你前妻走了,長期過度勞累,突發心梗。」
機場到達大廳人來人往,廣播裡正在播報航班信息。
周子良覺得那些聲音忽然變得很遠。
闊別多年,他未曾想過,再次聽到她的消息,等來的卻是死訊。
「她斷掉了一切往來,在準噶爾旗的鄉村教書,整整十二年。」
張一凡鬆開了他,眼眶是紅的。
「子良,這十二年,她一直在替你……」
張一凡的話到嘴邊戛然而止。
贖罪。
無聲的兩個字在周子良心底炸開。
十二年。
準噶爾旗。
她把命留在了那個他發跡的地方。
周子良胸口驟然一緊,他彎下腰,張一凡在喊他,聲音卻越來越遠。
眼前一黑。
……
「周子良!你還在睡!」
宿舍門被一把推開,撞在牆上彈了回來。
旁邊床上有人罵了一聲操,用被子蒙住了頭。
周子良來不及反應,眼前又是一黑。
一件帶著洗衣粉香味的外套砸在他臉上。
「十點半了!大哥!你的小靈通是磚頭嗎?不用就捐給有需要的人去!」
周子良把外套從臉上扒拉下來。
光線刺眼。
一個扎馬尾的姑娘正站在他床前,羽絨服敞著懷,圍巾歪在一邊,臉蛋被外頭的冷風吹得通紅,眼睛瞪得溜圓。
她一隻手舉著手機,屏幕亮著,已撥電話那一頁,是一長串的電話號碼。
林小溪。
他盯著她的臉,愣了很長時間。
大四的冬天,她頭髮還沒留長,剛到肩膀,用那種五毛錢一根的彩色皮筋扎馬尾。
臉比後來瘦,下巴尖尖的,眼睫毛很長,生氣的時候會微微翹起來,像一隻在雪地里炸了毛的小貓。
後來的她頭髮留到腰。
後來她把頭髮剪短了。
再後來,他最後一次在機場看見她挽著髮髻,別了一根木簪子。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她。
可現在,她卻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你發什麼呆!快起來!阿姨說今天中午包餃子!」
林小溪踮著腳扒在上鋪,看著睡眼朦朧的周子良:「劉阿姨說了,今天中午去你家吃飯。」
「你跟劉阿姨說了。」
周子良坐起來:「那你跟周子良說了嗎?」
「現在不是跟你說了嘛。」
林小溪理直氣壯,眯起眼睛:「你昨晚到底幾點睡的?眼睛這麼紅?張一凡!是不是你拉他打那個破石器時代!」
張一凡從被子裡探出頭,一臉冤屈:「姑奶奶,昨晚宿舍十一點就熄燈了,我拉他打什麼?他躺床上盯天花板盯到凌晨三點,自己失眠賴我?」
「失眠?」
林小溪轉回頭來看他:「失什麼眠?」
周子良看著她的眼睛。
前世她說話也這樣,像一挺上了膛的機關槍,不管你是不是在聽,她先突突完再說。
機關槍第一次啞火在分別時機場的安檢口外面,她低著頭,只說了一句算了,然後一別兩寬,再也不見。
周子良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
那是他這輩子腦海里和她最清晰的一個瞬間。
「我昨晚不困。」
周子良撓了撓頭。
這不像是夢,更像是……
重生了?
「你趕緊的。」
林小溪已經把他的羽絨服從柜子里拽出來了:「阿姨說你舅今天也來,好像有什麼事,別磨蹭了,別磨蹭了!」
她不給他思考的時間,拽著他袖子就往外拖。
周子良回頭看了一眼剛從被子裡伸出腦袋的張一凡。
那小子頭像雞窩,衝著門口絮叨:「青大第一花兒啊,就是脾氣大了點……」
林小溪頭也沒回,隨手抓起一隻拖鞋精準地飛過去。
啪。
一聲悶響。
這一刻,周子良確定,自己重生了。
走出宿舍樓的時候,青城的天空灰濛濛的,空氣里飄著細碎的雪粒。
地面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操場邊上幾個女生正在堆雪人,雪人的鼻子上插著一根胡蘿蔔,有人拍著手在笑。
音像店遙遙傳來一首歌:再靠近一點點,就讓你牽手。
2001年的冬天。
周子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冷空氣灌進肺里,刺得他腦子發疼,但也讓他前所未有地清醒。
這不是夢。
他重生了。
「子良。」
林小溪拽著他的胳膊,語氣忽然收斂了,難得的正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啊?」
周子良在回憶,回憶現在。
「你別裝。」
她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我了解你就像農民伯伯了解大便,一眼就能看出來你不對勁啦,別想瞞我!」
呼吸在冷空氣里變成兩團白霧,雪花落在她的額發上,像一小片白色的羽毛。
周子良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她。
林小溪睫毛上沾著細雪,鼻尖凍得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你還愛我嗎?」
她忽然問,顯得有些委屈。
周子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笑什麼!問你呢!」
林小溪急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周子良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小溪的眼神開始慌了。
「小溪。」
周子良看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臉,看著清純可愛的林小溪:「我們分手吧。」
混亂的記憶逐漸清晰起來。
她不是自己的老婆趙雨薇。
她是自己的初戀。
亂套了。
他對前世的趙雨薇虧欠太多,他用卑鄙的手段拿到了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致使她毅然決然地離開了自己。
當時他不懂為什麼她要走,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張一凡才告訴他原因。
而面前林小溪……
林小溪不應該再被他耽誤一次。
周子良在心裡把那條時間線又捋了一遍。
現在趙雨薇和他還沒有經歷過那一場一場的相逢,甚至還不認識彼此。
自己的現任女友林小溪,正拉著他往家裡走。
林小溪慢慢地把手從他身上抽出來,凍紅的小手插回自己的口袋裡:「你說什麼?」
周子良說:「我不能占你便宜,我們以後也不可能走到一起,你有更好的未來。」
林小溪轉身。
她揉了揉眼睛,丟下了一句話:「我去告你媽!」
她沒做錯任何事。
她唯一的錯,是上一輩子遇到了他。
青城冬天的雪沒完沒了。
周子良裹緊羽絨服的領子,邁步往家屬樓的方向走去。
在路過門口的小賣鋪,他看到了掛曆。
2001年8月30日。
他在腦子裡把那條時間線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現在。
舅舅劉建民在準噶爾旗王家灣開小煤礦。
這個人老實過頭,對工人比對自家人好。
前世這個時間,他是來借錢的。
後來沒挺住,礦以不到二十萬賣給了晉西的煤老闆。
簽合同那天他蹲在井口抽了半包煙,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扶著井架站了好一會兒。
大學畢業後,周子良為了報這個仇,用準噶爾旗一百三十七戶人家無法承受的貸款和晉西煤老闆的所有資金,成就了他的人生。
也是他的第一筆債。
準噶爾旗。
王家灣。
趙雨薇的家鄉。
他想起趙雨薇和他離婚時說的那句話:「我過不了這樣的生活,這對我來說,每天都是煎熬。周子良,這些年我過的不舒坦。」
上一世,周子良不明白她為什麼會說這些話。
現在他明白了。
她不是不愛他。
相反,她真的很愛他。
這一次,他要換一種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