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周子良欺負我!」
一嗓子下去,廚房裡的聲音停了。
劉麗穿著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拉著林小溪坐到沙發上:「怎麼回事?慢慢說,阿姨給你做主。」
林小溪吸了一下鼻子,眼淚開始往下掉:「他跟我提分手,就剛才!他莫名其妙!我又不知道他失眠,給他打了十幾個電話都不接,他就跟我發起床氣!他欺負我!」
劉麗猛地轉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周子良,嘴角往下壓:「周子良,你過來。」
周子良把門關上,換了拖鞋,走過去。
老媽年輕多了,周子良甚至有些意外,年輕的時候,老媽的氣質居然這麼好。
「是不是真的。」
「是。」
「因為什麼?」
周子良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又飄起了細雪,落到玻璃上,又化成了水滴,一道道淌下來。
他一輩子也沒讓老媽擔心過,怎麼這一回來就惹出了個爛攤子?
「我們不合適。」
他只能大事化小。
前世林小溪和他是打算一起去滬上,她讀研,他打拼。
可校方突如其來的公派名額直接打破了他們所有的計劃。
因為前途,所以他們的感情在距離和時間的消磨中宣告死亡。
門鈴響了。
劉麗推著林小溪和周子良去了他的臥室:「人家小溪怎麼你了?有話不能好好說?舅舅來了,我去開門,你別整么蛾子!」
門被劉麗關上。
林小溪盯著周子良:「你到底發什麼神經?」
東北姑娘的倔勁兒上來的時候,周子良心底發虛,勸說著:「你將來要去留學,我要出去打工,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是一輩子的事。你留在青城會後悔,讓你跟我過苦日子也會後悔。」
林小溪下巴抬起來:「留學?我去哪留學?」
周子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倒也沒遮掩:「不留學你也得考研,你學習好,不繼續讀書不就是浪費?」
「周子良,你覺得我是那種不講道理的女生嗎?你覺得我跟你在一起三年,這些事情我沒想過嗎?」
她指著牆上貼著卡卡羅特和羅納爾多中間的中國地圖:「你隨便指個地方,燕京、滬上,只要你想去,我都能考過去。」
在她的世界裡,沒有合不合適,沒有千難萬險。
只有願不願意。
周子良忽然有些心酸。
是不是每個男人都弄丟過一個這樣的姑娘呢?
見周子良不說話,林小溪閃過一個念頭:「你是不是喜歡上別人了?」
周子良說:「我們冷靜幾天吧。」
顯然,這句話對她的打擊,超出了林小溪的承受能力。
她快速從包里拿出小鏡子,擦了擦淚痕。
轉身走出房間,正碰上劉麗端著餃子走出來。
「阿姨,學校還有點事,我先走了。」
「哎,小溪……」
見林小溪匆匆地走了,劉麗狠狠挖了一眼周子良。
舅舅劉建民已經入了座,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喲!小子,這個……」
「咳咳,喝點酒不?」
劉麗打斷劉建民,拿出一瓶金蒙古王放在桌子上:「你姐夫的酒都是半瓶半瓶的,你來幫幫忙。」
劉建民看人走了就沒再管,拉著周子良坐在身旁,自己坐了椅子三分之一的位置,夾了兩個餃子後,放下了筷子。
周子良注意到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桌布邊角。
這是舅舅心虛時的老毛病,前世他開礦失敗那年也是這樣,在飯桌上捻了半天桌布,最後才開口說借錢。
「姐……我想和你借……借三萬就行。礦上幾個兄弟,兩個月沒發工資了,還有老孫,他老婆年底剛生,實在等不得了。」
「你上回換風機花了多少錢?」
劉麗有些心疼:「這個錢剛還上,又開始欠了?你對工人太大方了,他們還給你弄食堂又是雇廚子……」
「姐,老周他們在礦上幹了好些年了,煤價掉不是大家的錯,我不行了關門大吉,他們指著礦養家餬口,我拍拍屁股能走,他們可沒地方去。」
說著劉建民喝了一口酒,取下眼鏡擦了擦,再戴上時,眼睛有些發紅:「姐,幫幫忙,挺過了這一段……」
「老周知道你要來,早就交代了。」
劉麗走回臥室,片刻之後才出來,手裡多了三包方方正正的報紙包著的錢:「錢你省著點兒,從小你江湖義氣就重,村口的小狗被欺負,你還得跟人幹仗,哎,逞這些能有啥用呢?踏踏實實娶個老婆過日子不好嗎?」
「姐,這錢我年前一定還。」
劉建民接過錢,把錢放進隨身那個舊公文包里,拉鏈拉了兩遍沒拉上,乾脆不管了,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周子良看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沒有再去看公文包,像是做了錯事。
劉麗嘆了口氣:「還什麼還,你先給工人把工資發了。老孫老婆生娃沒錢,你讓人家在醫院等著,你自己在這喝酒,像話嗎?」
劉建民被訓得縮了縮脖子。
周子良在旁邊扒飯,前世的記憶重疊過來。
他舅拿到錢之後確實發了工資,但礦上沒撐過那個冬天。
煤價繼續跌,存煤因為價格太低賣不出去,貨運成本一天比一天高,最後以不到二十萬的價格賣給了一個晉西煤老闆。
簽合同那天他舅蹲在井口抽了半包煙,站起來的時候腿都麻了,扶著井架站了好一會兒,人們以為他要跳井,差點和晉西人打起來。
那個井架後來被晉西人拆了。
礦上的工人們散了,有的去了鄂市,有的回了老家,再也沒有湊齊過。
「姐,我跟你說實話。」
劉建民把酒杯放下:「這礦不是沒煤,是煤賣不出去。王家灣那邊路不好走,運費貴,加上煤質化驗出來硫分偏高,電廠壓價壓得厲害。一噸煤賣出去,連運費都不夠。」
「那你還往裡貼錢?」
劉麗急了:「建民,你自己兜里都快翻不出鋼鏰了!」
劉建民拿出煙放在桌子上,想點又不敢點:「老周跟我是最早一批下井的,98年塌方我被堵在裡頭,他把自己那份壓縮餅乾全給我了,說老闆你要是活著出去,記得給他老婆帶個話。後來我倆都活著出去了,老周老婆還是嫌他窮。你說他孤家寡人帶個女兒,不跟著我干,還能去哪兒?」
飯桌上安靜了幾秒。
劉麗沒再說話,拿起筷子給弟弟夾了塊紅燒肉,擱在他碗裡。
周子良放下筷子,隨口問了一句:「媽,我實習的事還沒定,學校那邊催著交表。」
劉麗愣了一下:「你不是說去那個什麼貿易公司?」
「那邊人滿了,今年擴招多,到處都擠。」
周子良看向舅舅:「舅,不然我去你那?」
劉建民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青省的公司倒閉完啦?」
劉麗皺眉:「去礦上能幹什麼?又偏又髒還危險!」
「不下井不就行了?」
周子良隨口說:「現在找實習特別麻煩,之前寒暑假在伊力裝雪糕,蓋酸奶,賣奶片,現在大四了,人家不讓去了。」
劉建民趕緊把筷子放下:「我那……」
想說估計你手續沒辦下來,礦就散了,可剛借錢也不能這麼說啊。
他陷入了兩難。
他當然希望礦能夠維繫下去,但問題怎麼維繫?
他也沒個辦法,只能天天跑關係,渴望能夠從外地找點機會。
只可惜跑了半個月,絲毫進展都沒有。
但現在周子良這麼一說,劉建民心裡不服輸的勁兒被挑了起來。
萬一呢?
老劉家可從來沒有出過一個大學生,雖然都說念書沒啥用,但萬一有點用呢?
周子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繼續扒飯。
劉建民見他不吭聲,想了想,把椅子往他那邊挪了半寸:「子良,礦上條件是不如城裡,但你放心,舅絕不讓你吃苦,吃住全包,頓頓有肉,行不?」
周子良把碗放下:「行,能解決實習的事兒就行。」
劉麗看看兒子,又看看弟弟。
她想讓弟弟的事業變好,當然想讓兒子去幫幫忙,可又怕那裡危險,兒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她放下筷子:「建民,你得看好他啊,下礦什麼的絕對不行。」
「姐你放心,礦上要是有個磕碰,我第一個不答應。」
劉建民把那隻搪瓷缸子往周子良面前挪了挪,頓了頓,又往他碗裡夾了只餃子。
餃子皮破了,韭菜餡露出來,他拿筷子撥了一下,想把破口墊在自己碗邊,最後一猶豫,還是擱進了外甥碗裡。
劉建民走的時候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他站在門口又回頭說了句姐,那錢我一定……話沒說完被劉麗推出門。
關門回來,看見周子良已經收拾起飯桌。
她忽然問了一句:「小溪走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你跟我說實話,到底咋回事兒了,你倆三年都沒吵過架,今天是怎麼回事?」
周子良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碗槽里,站了一會兒。
「媽,我只是不想拖著人家。」
劉麗還想再問些什麼,周子良拿起桌上的手機翻了翻。
沒有新簡訊。
林小溪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昨晚九點,你快過生日啦,想要什麼?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會說分手。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我去學校弄實習的事兒了。」
外頭的雪還在下。
青城冬天的雪沒完沒了,一層蓋一層,整個城市像是被埋在一層又一層的白糖下面。
既然換一種方式,就別讓舅舅的礦出意外吧。
周子良裹緊羽絨服袖子,他得去找一趟他爸。
好久沒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