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榮不在家。
周子良不用猜也知道他在哪兒。
老年活動中心。
老爸已經過上了退休生活。
爺爺走的時候,給他們兄弟幾個都留下了房產,老爸人老實,幾個哥哥下海創業需要現金,就把除了房子之外的生產資料全給了老爸。
結果碰上了拆遷,老爸老媽簽了補償協議,無論未來這裡蓋什麼,按平米補償。
三年後這裡成了商場,周榮得到了四間門臉房,加上幾個兄弟的,一共十一套,全部由他打理,一年一結帳。
他們一家就靠著收租過日子。
活動中心是附近四個小區聯合成立的,兩層大樓,門口擺著象棋殘局,裡面飄著茶香墨香,一群跟他一樣被拆遷改變了命運的老頭天天聚在那裡,下棋的下棋,練字的練字,偶爾還搞個什麼詩詞鑑賞會。
冬天掛著藍布棉門帘,門口立著塊小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天的茶單和棋局。
推門進去,茉莉花茶的清苦味混著墨汁的松香味撲面而來,頭頂懸著幾盞暖黃的白熾燈,照得滿牆的字畫都泛了舊紙色。
周榮坐在靠窗那張桌上,面前鋪著一張羊毛氈,左手按著宣紙,右手懸腕執筆,正寫《蘭亭序》。
他身上的藏藍色中山裝熨得筆挺,領口的風紀扣沒系,露出裡面棗紅色的絲綢襯衫。
他執筆的手穩得很,懸腕寫了四行小楷,筆畫間帶著幾分歐體的硬朗,寫完擱下筆,對著光端詳了片刻,自己先笑了。
周圍的人看到老周收了回峰,不僅紛紛讚揚。
可周榮的笑容卻在看到周子良的那一刻瞬間消失,他皺著眉對著周子良使了個眼色。
周子良重生回來連句話都沒說,就被老爹一個眼神罰了站。
老爹是個閒不住的人,他愛好廣泛,在青省也算是文化圈子裡一號人物,書法協會會員、象棋協會會員、圍棋協會會員,總之和文體娛樂沾邊的,琴棋書畫有關的,老爺子都能拿得出手。
可謂是書法古琴有所通,吉他鋼琴有所長,上能高談四書五經,下能不到一個小時就把周子良張一凡攢了幾個月的水滸卡贏個精光。
老周贏走了那可是真的贏走了,沒有歸還這麼一說,他會把及時雨宋江和豹子頭林沖的卡片塑封起來,當作戰利品放在書房的一角。
玩兒這件事兒上,周子良沒見老爹服過誰。
周榮寫完字笑著和同僚們拱了拱手,將字畫送了人,這才走了出來,輕輕擺了擺手讓周子良先出去,自己才又跟了出去。
他一出門,撇了一眼周子良:「你這身行頭,是打算去競選丐幫幫主?」
周子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運動服和洗不出來的運動鞋,哈哈一笑:「爸,現在大家都這麼穿。」
「喲。」
周榮輕哼:「你以後來的時候提前給我打個電話,千萬別讓別人知道你是我兒子。」
「這不找您有事,出門倉促了。」
周子良說著,從兜里摸出一包煙,遞過去一根,替父親點上,自己也點了一根。
「說吧,什麼事兒?」
周榮吸了口煙,語氣透著催促:「抽完這支煙,九原市歌舞團的人到了,請我去指導呢。」
重生回來,周子良在老爹面前,還是個兒子。
你爹永遠是你爹。
「我打算去舅舅的礦上實習一段時間。」
聽見這話,周榮臉上嬉鬧之色緩緩斂去,凝神靜聽。
周子良繼續說:「舅舅這礦,光給他借錢,解決不了根子上的問題。」
周榮說:「你去就能解決根子上的問題麼?」
周子良笑了笑:「我是去找根子上的問題的,至於解決問題,要看天時地利人和。」
周榮彈了彈菸灰,帶著幾分審視:「怎麼講?」
周子良語速平穩:「天時,是政策大勢、市場行情,這決定一門生意的下限。煤炭行業的風向,不是哪一個礦主能左右的,順勢而為才有活路,逆勢硬扛,再多資金也填不上窟窿。
地利,是礦的本身條件,運輸通道、地緣關係、礦脈儲量、開採成本,包括地方上盤根錯節的現實條件,這些是客觀底盤,改不了的硬約束。資金薄厚,決定生意的上限。
人和,里外兩層。股東、管理人員、礦工,這是內部;監管、合作方,行業對手,這是外部。心思擰不到一處,資源再多也內耗乾淨。共同利益決定生意的長度。」
他頓了頓,看向周榮:「借錢只能緩衝現金流,掩蓋矛盾,消不了病根。看不清三樣裡面哪裡是病灶,錢投進去,不過是延緩崩盤的時間。我去礦上,是想蹲在現場把這三層事理透,不然,所有問題都是處於無解的狀態,舅舅在裡面看不清楚,得跳出來才能找到問題的解。」
周榮沉默片刻,菸灰靜靜飄落:「摸清了,條件湊不齊,還不是照樣無解?」
周子良淡淡一笑:「認清條件,才談得上取捨。知道什麼是能改變的,什麼只能接受,才不會做徒勞的事,不徒勞,就不會無解。」
周榮把菸頭扔在腳下碾滅,丟下一句:「你等著。」
轉頭回了活動中心。
再出來時,肩膀上多了皮質挎包。
周榮掏出錢包里的銀行卡,遞給周子良。
周子良看著銀行卡:「家底?」
周榮笑了笑:「我的家底兒,沒多少,一萬多私房錢,別跟你媽說。」
周榮抬手看了眼腕錶,邊走邊說:「快遲到了,你小子竟耽誤我干正事。」
周子良衝著周榮的背影喊了一聲:「老爸,真帥。」
周榮頭也沒回,隨意揚了揚手,算作肯定了這句話。
周子良看著手裡的銀行卡,心底感概,上一世便曉得老爹活得通透爽快,沒想到老爹居然還這麼講究。
周子良揉了揉眼睛。
青城冬天的風真他媽冷。
後來的三天,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買衣服。
人靠衣裝,穿成這樣去談事情確實不行。
周子良也審視了一下自己的穿著,穿成這樣去談創業,確實不太妥當。
他買了兩套能見人的西裝,一雙皮鞋,還買了一副平光眼鏡。
第二件:泡圖書館。
把準噶爾旗能找到的地質資料、煤炭政策、經濟年鑑全部翻了一遍。
有些前世記憶里的東西需要和紙面上的數據對照驗證。
他翻到了份《準噶爾旗煤炭資源整合方案》的徵求意見稿,比前世的記憶早了一個月,原來這份文件在正式印發前就在一定範圍內傳閱過了。
他把文件編號記在本子上,又翻了翻當天的報紙。
《青省日報》二版,一條不起眼的消息:國家計委調研組赴鄂市考察能源基地建設。
2001年的冬天。
一切都來得及。
出發那天又是大雪。
周子良坐上了去準噶爾旗的客車。
車開出青城的時候,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國道兩邊的白楊樹掛滿了冰凌。
車廂里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牌,有人抱著編織袋打瞌睡。
他翻開手裡的記事本。
這不是他第一次踏上這條路。
前世他的商業藍圖也是從準噶爾旗開始的,從一個晉商的煤礦做起,到鄂市的羊煤土氣,再到投資融資、集團上市。
一路長虹之後,他的實業坐到了全省第二。
可當他再一次坐上這架搖晃顛簸的客車,腦海里反覆浮現的只有一個人。
趙雨薇。
那個陪了他半生,卻在他功成名就之後,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了他。
她回到了準噶爾旗,這個生她養她的地方,為自己曾經做過的一切付出一生的代價。
前世他用了無數手段,遊走在政策和法律的灰色地帶。
用幾十座煤礦和手裡的資源,讓這裡的人簽下了十年的賣身契。
在這個經濟騰飛、萬物復甦的時代里,他讓所有人眼睜睜看著他賺得盆滿缽滿。
而那些簽下合約的人,甚至到最後也只有微薄的工資。
他們只能不斷違約,背上巨額債務。
趙雨薇的離開不是他情感上的失敗,而是他做人的失敗。
那是他的老婆,她在本該享受的時候,卻選擇用一生去還他的債。
客車在顛簸中駛過了一個路牌。
準噶爾旗,48公里。
周子良合上記事本,望向窗外。
戈壁和草原在遠處界限分明地道了別,黃沙開始遮蔽視線。
那個方向,是王家灣。
是他舅舅的礦。
也是趙雨薇長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