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溪連著三天沒去上課。
第一天她窩在宿舍里,頭到尾翻了三遍手機里和周子良的所有簡訊。
從大一的那條「你好,同學,我是周子良,可以認識一下嗎?」翻到「你快過生日啦想要什麼」。
第二天她去上課了,坐在最後一排,課本攤開了,卻始終沒翻過一頁。
教授在講台上講區域經濟一體化,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豬頭。
旁邊寫了三個字:周子良。
第三天她壓根沒去教室,去了男生宿舍樓。
張一凡正在宿舍里睡覺。
「張一凡!「
整個十五號樓都在震。
張一凡從被子裡彈起來,腦袋磕在上鋪的床板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正要罵人,突然意識到這個聲音是誰的,罵人的話到嘴邊變成了:「來了來了來了……「
門一開,林小溪站在門口。
今天的林小溪和三天前截然不同,她站在門口,一句話不說,只是看著他。
她沒有罵人。
張一凡有點慌。
林小溪罵人的時候是正常狀態,不罵人的時候才是出大事了。
「周子良去哪兒了?」
「……王家灣。」
「王家灣?在哪兒。」
「準噶爾旗。」
「他去那裡幹什麼?」
張一凡被問懵了:「我不知道啊大姐。」
「你倆穿一條褲子,他跑出去你能不知道?」
林小溪的委屈並沒有隨著時間消失,反而讓她更費解:「他莫名其妙地和我分手,然後直接跑到了黃土高原上,他不是喜歡上別人了還能是什麼?」
「準噶爾旗?……喜歡別人?我咋沒聽說?」
「我就想知道那個長得漂亮,聽話懂事,只不過家境不好的準噶爾旗女孩是誰!」
張一凡聽懵了。
良子只找過一個對象就是林小溪,現在轉頭換了一個,居然還沒瞞過人家?
手段之拙劣,能力之低下,簡直和自己天差地別。
張一凡風光的時候,可是同時找十二個對象都能做到面面俱到,井井有條。
他雖然這麼懷疑,但嘴上卻說:「不可能,良子不是那種人。」
林小溪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意思:「你查不查。」
「不查。」
張一凡的搖頭變得堅決:「小溪,我跟你說,我絕對不可能調查我兄弟,你還不如打我一頓。」
林小溪輕哼了一聲,硬的不行就來軟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個圓臉,短髮,戴一副黑框眼鏡的女孩。
嘴角有一顆小痣,笑的時候眼睛彎成一對月牙。
照片的背景是圖書館,她抱著一摞書,最上面一本是《馬克思主義理論》,封面貼著一張寫著班級學號的標籤,零一級生物系。
張一凡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你咋知道?」
林小溪笑得和那女孩一樣:「我啥不知道?」
張一凡感覺自己的後脊梁骨在發涼。
他暗戀秦雪這件事他誰都沒說過,連周子良都沒說過。
他每次去圖書館都是偷偷選她旁邊的座位,每次借《馬克思主義理論》都是故意跟她借同一本,每次在食堂遇見她都假裝摸小靈通低頭走過去。
他以為自己對秦雪的那點小心思藏得嚴實,結果林小溪早就知道了。
「你跟蹤我?」
張一凡的聲音都劈了。
「我還需要跟蹤你嗎?」
林小溪把照片往前又推了推:「男生喜歡女生的眼神,我能看得出來。」
張一凡的臉從脖子紅到了額頭。
「我還有她小靈通號呢。」
「什麼?!」
張一凡差點從床沿上跳起來:「你怎麼會有她的小靈通?你認識她?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你跟她說過什麼?」
林小溪舉起一隻手,做了一個停的手勢。
「查,還是不查。」
「查!」
張一凡毅然決然地把羽絨服從衣櫃裡拽了出來,把自己裹成一隻熊,拉開門就往外走。
林小溪和他招手送別:「隨時匯報哦,大偵探。」
張一凡點了一根煙,深沉回應:「什麼大偵探,叫我楚留香。」
窗外有麻雀嘰嘰喳喳地吵,遠處操場上傳來的哨聲像隔了一層棉花。
林小溪站在周子良的書桌前,低頭看著桌上攤著的東西。
桌面比平時乾淨,周子良走之前收拾過,但收得匆忙,幾本教材摞在桌角,一本軟皮筆記本攤開著,翻到某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只掃了一眼就認出了周子良的字,筆畫很硬,和她筆記本上那個豬頭旁邊歪歪扭扭的三個字完全不是同一種心情。
她頓了一下,然後把筆記本合上,塞進了自己的包里。
青大圖書館是五十年代蘇聯援建的,灰磚外牆,窗戶又高又窄,冬天的時候暖氣燒得嘩啦響,但熱氣全往上跑,坐在一樓閱覽室里腿還是冷的。
林小溪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把周子良的軟皮筆記本攤開。
她認識這本筆記本。
大二那年周子良過生日她送的,封面是藏青色的硬卡紙,右下角燙了兩個字:子良。
當時她說字那麼丑,多練練。
後來他確實練了。
翻開這本筆記,每一頁的字跡都比她想像中更整齊。
像一個做事的人在跟自己較勁。
筆記本前半部分是讀書筆記。
《煤炭地質學》《礦井通風與安全》《鄂爾多斯盆地構造演化與煤炭資源》。
一個學工商管理的人突然開始啃地質學教材,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解釋很多問題。
她翻了幾頁,字她都認識,可問題就是看不懂,刁鑽的煤礦岩層、侏羅紀、白堊紀。
這些詞為什麼能放在一起?
再往後翻,筆記變成了數據。
日產量。
人員配置。
採掘進度。
支護密度。
柴油消耗。
在礦區東側的邊緣,他用紅筆畫了一條粗線,筆頭壓得很重,把紙面都拉出了溝痕。
線旁邊寫了三個字,寫得很小,像是不想被人發現似的:塔拉溝斷層。
林小溪盯著斷層兩個字。
她不知道塔拉溝是什麼地方,不知道斷層對煤礦意味著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周子良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在一張地圖上用紅筆標一條線。
他標那條線的時候,一定已經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了。
她繼續往後翻。
一個人影落在書頁上。
「小溪?」
她抬起頭。
一個男生站在她桌旁,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他穿一件藏藍色的羊絨大衣,領口露出淺灰色的高領毛衣,肩膀很寬,五官精緻,讓人看到就覺得他的家境優沃,有一種和誰都能處得來的隨和。
陸鳴。
金融系大四,平時不怎麼來學校,同學們對他的了解僅限於三點:
家裡有礦。
成績不錯。
有輛皇冠。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他把咖啡放在自己面前,這個動作很自然,自然到林小溪想趕他走都不太好意思。
林小溪抬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看書。」
「喲?研究上礦了?」
陸鳴看到林小溪手裡的書,心裡是按耐不住的喜悅:「有什麼不懂的你儘管問我,整個青省的煤礦行業沒我不知道的。」
林小溪淡淡地嗯了一聲:「謝謝。」
「准旗煤礦早就不行了,神仙來了都救不了了,煤的品質不行,運輸更是個大問題,晉西大通的煤都賣到120了,准旗還是二三十,除了大集團和我爸能自產自銷,其他的都是在等死。」
「哦~」
林小溪沒抬頭:「嗯。」
陸鳴還在滔滔不絕,但林小溪已經沒有了聽下去的意思,只說了一句「我還有課,先不聊啦。」起身就走。
她心裡已經炸開了鍋。
周子良!周子良!周子良!
准旗煤礦都塌了半邊天,你放著好好的貿易公司不去,非得鑽進這個煤窯裡面!
……到底是誰能值得你這樣?
我偏偏要看看,這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