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一凡是下午兩點到的王家灣。
下了車,張一凡打聽了一下,大概知道了礦場的位置,扣緊羽絨服的帽子,獨自一個人走上了土路。
拐過山包的時候,聽見了鐵皮聲突兀地出現在耳畔,絞車房的頂被風吹得嘩啦響。
但只有鐵皮在響。
沒有機器工作的聲音。
他是學工商管理的,雖然不懂煤礦,但他從小到大在青城長大,冬天風大的時候,街上的鍋爐房也會響鐵皮。
他知道,鐵皮空響代表著裡面沒有東西在轉。
礦場是隨處可見的閒。
院門口蹲著七八個人。
一個老頭蹲在煤矸石堆上,搪瓷缸子擱在腳邊,煙夾在手指間,菸灰燒了很長一截。
旁邊蹲著幾個穿藍工裝的工人,有的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有的仰頭看天,有的拿樹枝在雪地上畫圈。
沒有人說話。
張一凡站在院門口,羽絨服帽子被風吹得貼在臉上。
沒人注意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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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了清嗓子:「那個,請問周子良在不在?」
蹲在煤堆上的老頭轉過頭來看他。
眼神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羽絨服,運動鞋,城裡人的臉。
老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沒回答他的問題,反問了一句:「你是哪個?」
「我是他同學,我叫張一凡。「
老頭盯著他又看了兩秒,然後朝院子裡面努了努下巴:「辦公室那邊。」
張一凡說了聲謝謝,往院子裡走。
路過井口的時候他往那邊瞥了一眼,一個用圓木撐著的小黑洞,外面停著兩輛手推車,車斗里還有半車煤沒卸完。
井口旁邊站著幾個工人,背對著他,看著那個黑洞。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
屋裡暖氣很足,一個中年男人坐在藤椅上,面前攤著一張紙。
軍大衣的領子翻起來貼在下巴上,搪瓷缸子裡的茶已經不冒熱氣了。
旁邊的一個小房間裡,門虛掩著,一個年輕人背對著門,正端坐在一張墊了三塊磚頭才平穩的書桌前奮筆。
張一凡躡手躡腳走了進來,看到桌上高高摞著無數的書籍、材料、地圖、報表,還有一個鐵皮殼子做成的菸灰缸,裡面堆滿了菸頭。
周子良右手掐著三根顏色不同的鉛筆,在圖紙上一會兒標註、一會兒畫幅。
張一凡看呆了,像是完全不認識這個人一樣,坐在了他旁邊的鐵架子床上,半張著嘴:「這是啥啊?」
周子良猛地抬頭。
兩個人都愣了一秒。
「……你怎麼來了?」
周子良哭笑不得的看著他。
張一凡說:「我……來實習。」
周子良問:「你學工商管理的來煤礦實習?」
張一凡反問:「你不也學工商管理的?」
周子良把筆放下,打量張一凡。
羽絨服帽子壓得低低的,鼻尖被凍得通紅,眼神有點閃。
周子良認識這個表情。
大二那年張一凡把他攢了半年的水滸卡輸給了老周,回來以後坐在床邊就是這個表情。
想承認些什麼,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表情。
周子良笑著問:「小溪讓你來的?「
張一凡張了張嘴:「她讓我過來抓姦,看看你有沒有找別的女人。」
周子良最害怕張一凡絮叨,趕緊岔開話題,轉頭介紹起來:「舅,這是我同學,張一凡,我倆大學一個宿舍的。」
劉建民點了點頭,說了聲坐吧。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一個穿著舊棉襖的女人站在院門口,懷裡抱著一個小孩,身後還跟著一個半大的姑娘。
姑娘的臉被風吹得通紅,棉褲膝蓋上打著補丁,補丁上又磨出了洞。
手裡捏一個饅頭。
蹲在煤堆上的老頭已經站起來了,正朝那個女人走過去,步子比剛才蹲著的時候沉了好幾倍。
他走到女人面前,還沒開口,女人先開口了:「李叔,礦上是不是真停了……「
老頭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下頜線上的青筋扭了幾下,沒說出一個字。
劉建民走到辦公室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看著院門口那個女人和孩子。
他是礦長,工人的家屬來了,理應第一個迎上去。
但他的腳沒動。
他怕面對孩子。
孩子的棉褲膝蓋上沒有補丁之前,是工資里扣出來的兩塊錢。
現在那兩塊錢也磨破了。
張一凡看見那個蹲在煤堆上的老頭在旁邊說了一句什麼,女人點了點頭,抱著孩子轉身往回走。
周子良問:「少爺,你還有沒有別的事兒了?這礦上啥也沒有,你明天趕緊回去吧。」
張一凡把手從煤爐上收回來,揣進羽絨服口袋裡,看了看窗台上那盆結了冰的搪瓷缸子,又看了看幾乎已經完全停工的礦,最後看回周子良:「急啥?這麼著急趕我走,真藏人了?」
周子良像是看外星人一樣:「我幫你掛個腦科,回去看看?」
張一凡咧著嘴笑。
但他的眼裡已經看到了自己兄弟的全部生活。
即將關門的礦,上門討薪的家屬。
還有那張堆滿了工作的桌子,以及平日裡和自己嬉笑打鬧,此時卻堆滿一臉疲憊的周子良。
他若無其事地說:「反正宿舍也是一個人,無聊的很,我陪你待幾天。」
見周子良沒說話,張一凡才問:「良子,你到底來幹嘛的?我看你這個陣仗……不像實習啊。」
周子良笑著嘆了口氣:「局裡面來文件了,限期七日整改,不達標關停,這礦怕是撐不下去了。」
這件事對張一凡這個大學生來說,實在是太遙遠了,他甚至無法把這句話和現實結合在一起。
周子良拍了拍他的肩膀:「主要是礦上沒女人,但凡有個漂亮的,我肯定不讓你走。」
「不是,兄弟,漂亮女人再好看,哪有你受苦好看啊,你要是不讓我看你遭罪,我老遭罪了。」
張一凡一本正經地看著周子良:「在我心裡,兄弟大過天。」
剎車的聲音傳來,一輛白色的桑塔納停在了門口。
張一凡一眼就看到了那條被黑絲包裹著的長腿從裡面邁出來。
一個穿著風衣、戴著黑色墨鏡的女人從駕駛位走了出來,女人伸出手向下拉了拉眼鏡,露出了一張精緻好看的臉:「你好,請問劉建民在嗎?」
「良子,你他媽嘴裡沒一句靠譜的話。」
張一凡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周子良,笑著往前走:「姐姐,他在,就在屋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