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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三刀十六萬

2026-10-02 05:43:26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女人叫郝晴,她的丈夫叫牛滿山。

  周子良聽過這名字。

  牛滿山是準噶爾旗第一批承包改制試點礦的眾多老闆之一,站在第一批吹來的風口裡賺了些錢,可好景不長,前段時間連夜騎摩托回家,又喝了酒,被拉煤車撞了。

  人一死,礦就基本塌了,身後欠了一百多萬。

  進了辦公室,郝晴坐下來,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建民,如果我不是走投無路,我不會來找你的,你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

  劉建民為郝晴倒了杯水,坐下來,先給郝晴遞了支煙,自己才點上:「嫂子你說,什麼情況。」

  「家裡能賣的都賣了,縫紉機,電視,房子也賣了。」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互相捏了一下,然後鬆開:「債主七家,年前到期的還有十六萬。我手頭只剩下一萬三了……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劉建民沉默須臾,轉身打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袋,往桌上一擱:「嫂子,這是一萬,你先拿去。」

  郝晴沒有動,她甚至都沒去看那一萬。

  

  一萬解決不了任何事。

  對於她而言,劉建民是她活下去的最後希望,她沒辦法讓自己被這一萬塊錢就打發了。

  張一凡也沒看那一萬,他在看郝晴,咽了咽口水,拽了拽周子良,用下巴示意郝晴那條比他命都要長的腿。

  周子良沒理他,靠在文件柜上,若有所思地觀察著郝晴的一舉一動,心裡算起了一筆帳。

  牛滿山的礦在王家灣東邊,直線距離不到十公里。

  兩個礦合併,年產量加起來能過三萬噸,正好越過旗里關停小礦的紅線。

  現在礦權還在牛滿山名下,巷道雖然壓塌了,但東翼的煤層根本沒動過。

  人死了,礦還在。

  債主七家追著一個寡婦跑,是因為他們知道這個礦賣不出去,沒人會在關停紅線上買一個不知道任何情況的礦。

  但周子良知道,國家裡年底出的《煤炭資源整合方案》一旦落地,到了旗里,小礦合併成大礦是唯一的活路。

  到時候牛滿山的礦就是通行證。

  所以他必須得拿下這個礦。

  但他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沒錢。

  如果等郝晴自己把債還清,礦保住了,人家憑什麼把礦給他?

  他要在她剛好還不起,又剛好需要人幫她的節骨眼上,成為能幫她解決問題的人。

  周子良得幫她解決債務,但不能全解決。

  得讓她看到希望,但同時得把她活下去的那口氣斷了。

  事以密成,這個分寸,誰都不能知道。

  劉建民手支著額頭,一言不發。

  他能有什麼辦法?

  短暫的沉默過後,劉建民拿出鑰匙,打開保險柜,從裡面拿出了一個文件袋,放在桌子上:「嫂子,這是我在青城的一套房,可以賣三萬五,你給我幾天時間,如果我能找到一個合適的老闆,咱們就把礦都賣給他。」

  周子良才想起來,牛滿山是舅舅的拜把子兄弟。

  郝晴有些於心不忍:「健民啊,這……這……能賣多少?」

  「大概能把今年的錢還上。」

  劉建民狠抽了一口:「賣完之後,今年的錢應該是結了,剩下其他的錢我去想辦法,我姐夫家裡還有空著的鋪面,我可以去做些小生意,租金可以談便宜一些,這些錢遲早能還上。」

  劉建民下意識撇了一眼旁邊的周子良。

  「建民,我真應該先和你商量一下的,賣東西的錢也該和你商量一下,這也不知道虧了多少……」

  郝晴也深吸了口氣:「幸好車子我還沒賣,他們都說跟著礦賣會更值錢一點,建民,我……我是真的沒辦法了,我媽病了,也等著用錢……」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張一凡的心都要化了,這樣一個惹人憐愛,溫柔漂亮的女人……

  造化弄人啊!

  天地不公啊!

  周子良指著地圖,打破了短暫的沉默:「是黑龍溝這家煤礦嗎?」


  「啊?是……是啊。」

  郝晴有些疑惑,看向周子良:「怎麼了?」

  周子良沒回答,繼續道:「我就叫你嬸嬸吧,七家債主里排前三的是誰?」

  郝晴進門時以為他是勤雜工,現在看到這小子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叫自己嬸嬸一下沒反應過來。

  劉建民解釋:「哦……這是我外甥。」

  郝晴遲疑著打開包,拿出了一個紅色的牛皮本:「我這裡記得是……電廠的老孫有十四萬,旗信用社貸款有五萬三,姓鄭的煤販子有八萬煤款,他們排名高,利息也高,剩下的都是三萬左右的……」

  周子良問:「電廠?電廠老孫那邊的利息是怎麼算的?」

  郝晴趕緊翻了兩頁:「唉……當時行情好的時候,就和供銷簽了三年的合同,可是後來礦塌了,根本供不上煤,存貨不多,東爭西搶的我也不知該怎麼辦,就把礦門關了,現在電廠扣了尾款反過來追礦上的預付款,之前……哦,之前的利息打了兩年。」

  「合同還在嗎?」

  「在!我都留著呢。」

  周子良點點頭:「鄭煤販子的那八萬,合同上寫的借款還是貨款?」

  郝晴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年紀相仿,卻散發著成熟男人才有的從容篤定,談吐溫和讓人心安,莫名有了些希望。

  她很配合:「是貨款。」

  周子良瞭然:「那就不用還。」

  張一凡和劉建民同時啊了一聲,詫異地看著周子良:「為啥不用還?」

  周子良無奈地嘆了口氣:「貨款是供貨合同,人死了、礦塌了、供不出煤屬於不可抗力,可以主張合同解除。如果他不認,就讓他起訴,起訴需要的時間很長,案子進了法院,扯皮個三五年,今年的壓力就少了八萬。」

  「哦~?」

  張一凡一個字拐了八個彎,看向劉建民:「舅你聽懂了麼?」

  「那肯定哇,這你都沒聽懂?」

  「我怕你聽不懂哇,你聽懂了就行。」

  兩個人互相給對方點了煙,沉默地震耳欲聾。

  郝晴聚精會神地聽著,生怕錯過一句話。

  周子良接著說:「老孫那十四萬,利息打了兩年,回去把合同翻到違約責任那一頁,看利息怎麼算的。兩年利息超過本金一半,格式條款加重對方責任,法院可以認定無效。旗司法所有法律援助窗口,年前找個人幫你寫申請,申請利息暫緩。法院受理了,這就又少了十四萬的利息壓力。」

  張一凡看了看劉建民。

  劉建民看了看張一凡。

  倆人又是抿嘴,又是抽菸,又是繫鞋帶,把手錶摘了裝裝了摘。

  「信用社那五萬三,追償順序排在最後,這筆貸款變壞帳,當年做擔保的人會出問題。你主動找信貸員認這筆帳,說年前還不上。把還款計劃簽成三年分期,他要的不是你一次性還清,是年底報表上不能變帳,你給他方案,他會比你積極。」

  鄭煤販子的八萬砍掉,老孫的利息暫緩,信用社的分期簽三年。

  這三刀下去,郝晴年前的壓力從十六萬變成了零。

  能緩一口氣。

  但她不會想到,周子良這凌厲的三刀下去,也把她和牛滿山的礦之間切得乾乾淨淨。

  郝晴感覺心跳都在加速。

  手中不斷翻閱著筆記本,在腦海里反覆應證周子良的每一句話。

  可行!

  完全可行!

  郝晴直接站了起來,眼裡滿是欣喜:「我現在就去按你說的做!」

  做啥?

  子良三言兩語就把問題解決了?

  劉建民坐直了,腦子還在轉著周子良的剛才說的話。

  聽不懂,但感覺很有道理。

  問題是……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欠的錢就必須還,怎麼還能人家讓你還,你暫時不還呢?

  你這不是胡鬧嗎?

  郝晴走到門口回頭看向周子良:「你叫什麼名字。」

  「姐姐,他叫周子良。」

  張一凡跳了出來,替她拉開車門:「我叫張一凡,弓長張,一表人才的一,器宇不凡的凡。」


  「你以後也叫我姐,我比你大不了幾歲。」

  郝晴露出了一個淺淺的微笑,隔空對周子良說:「我才二十五。」

  車發動了。

  張一凡站在院子裡,看著車尾燈的方向,過了半天才說:「子良,你剛才說的那些不可抗力、格式條款、追償順序,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

  周子良轉身走:「因為你上課時候在睡覺。」

  張一凡罵道:「放屁!我他媽也是工商管理大四!我就是從開學睡到畢業也不可能一個字都聽不懂!」

  「我和你說。」

  周子良一把摟住張一凡的肩膀:「礦上的燴菜是真好吃,和你姥姥的手藝有的一拼。」

  張一凡表示你別來這套:「吹牛逼呢,我姥姥的燴菜整個巴盟都是一絕。」

  周子良來勁了兒了:「嘶,你他媽還別不信,這兒的燴菜可比巴盟好吃多了。」

  兩個人一路爭辯去食堂。

  站在門口還在嚷。

  「今天吃燜面,哪兒來的他媽燴菜?」

  「燜面也比你姥姥做的好吃。」

  「我姥姥不會做燜面。」

  「比你媽做的好吃。」

  「我媽也不會做燜面。」

  「你學一手回去給你媽做。」

  「你咋不學給你媽做呢?」

  「你奶奶不愛吃燜面。」

  「我奶奶?……草!」

  「……」

  劉建民望著他倆打鬧的背影,蹲在台階上冥思苦想。

  「這怎麼能還清錢呢?」

  「這憑啥就把錢還清了呢?」

  「這為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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