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良將自己論文的軟盤交給了張一凡,送他上了去往青城的班車,然後到了列印店,將自己準備好的合同確認再三,列印出來。
他又列印了兩份《礦產債權轉讓協議》的封面,分別蓋在《礦業權轉讓協議》上面,這才回到礦上。
劉建民昨天晚上和幾個礦友喝到大半夜,剛睡下沒多久,周子良就衝到了他的房間裡。
「嗯……啊……咋了……子良……」
劉建民半夢半醒。
周子良直接拿起筆遞給他:「舅,簽個字。」
劉建民在迷迷糊糊簽了字,倒頭又睡。
郝晴的桑塔納停在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周子良已經在院子裡喝完了老李頭的半缸磚茶。
他看見車門打開,郝晴從駕駛位鑽出來。
她今天沒穿風衣。
牛仔褲,白色羽絨服,運動鞋。
羽絨服的拉鏈拉到下巴,領口露出一截淺灰色的高領毛衣。
頭髮扎了一個低馬尾,臉上化了很淡的妝。
她看起來根本不像一個背了一百多萬債的寡婦,而像一個剛從圖書館出來的女大學生。
周子良得出了一個結論,她嫁給牛滿山的時候,可能還沒畢業。
「早。」
郝晴把手從羽絨服口袋裡抽出來,沖他招了一下。
手套是毛線織的,粉紅色,左手食指上有一個洞。
「早。」
周子良把搪瓷缸子擱在窗台上。
郝晴看只有他一個人:「咦?你那位同學呢?」
周子良笑著說:「他回青城了。」
郝晴親自為周子良拉開了車門:「今天要辛苦你了,吃早點了嗎?我請你吃燒麥。」
「吃過了。」
周子良從容坐到后座上,郝晴早已將所有需要的全部資料合同都準備好,放在了他身旁的座位上。
發動了車,郝晴便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周子良低頭認真地研究礦上的合同。
這些合同都是牛滿山的名字,只有最近簽的兩筆新貸款,是郝晴簽的字。
這種帳目,周子良的處理方法有很多,青城實業旗下的無數子公司、分公司的破產重組,初期階段都是他在負責,債務轉移這種小事兒信手拈來。
鄭老六的煤場在國道邊上。
鐵皮招牌掉了半邊漆。
鄭老六正蹲在辦公室門口吃羊雜湯,一手端碗一手拿燒餅,嘴唇上叼著煙。
他看見郝靖下車,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帶著笑站起身:「嫂子來了。」
鄭老六把碗擱在地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推開辦公室門,目光越過她,往後面的年輕人身上掃了一遍:「這就是建民的外甥?」
周子良面帶微笑,伸出手打招呼:「六哥好。」
鄭老六掐了煙,走進辦公室。
周子良轉過身,從自己的小包里拿出兩份合同,翻到了最後一頁:「有筆嗎?」
「有。」
郝晴翻開包,拿出一支簽字筆,與此同時,周子良已經將合同翻到了最後一頁。
「你先簽個字,一會兒進去了,我去和他說。」
周子良故意將目光看向鄭老六。
郝晴不知道周子良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但此時,他已經是自己唯一能夠信任的人。
她深吸了口氣,瞥了一眼周子良手裡的合同封面,只看到了債權和轉讓幾個字,便沒多想,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辦公室頗有煤老闆的味道。
一張寬敞的老闆桌,十四寸彩電,靠牆堆著幾袋煤樣,牆角蹲著一隻舊保險柜。
塑料製成的《八駿圖》掛在牆上,馬腿的位置被人用菸頭燙了一個洞,露出底下泛黃的膩子。
空氣里煤粉和茉莉香精混在一起,又甜又膩。
他從抽屜里摸出一顆檳榔扔進嘴裡,一把推開桌上的雜物,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將一盒硬蓯蓉和打火機啪得按在桌子上,自己點了一根,又拿出一根問周子良:「小伙子,抽菸嗎?」
周子良接過來,自己點上。
郝晴略顯拘謹,她也是第一次見鄭老六,對方身上的那股江湖場面的樣子,還是讓她心裡犯怵。
她看了一眼仍舊泰然自若的周子良,心裡算是穩了些。
他還真是可靠。
鄭老六表現得很和善,看向郝晴:「我鄭老劉呢,向來就是直來直去,也沒什麼彎彎繞的,嫂子既然來了,那就是給我鄭老六的面子,牛哥的事兒我也都知道,但兄弟歸兄弟,生意歸生意,嫂子,你看咱們這事情,你打算怎麼辦?」
還沒等郝晴開口,周子良就率先說話:「我還。」
周子良輕鬆地吐出一口煙,淡淡地笑了起來。
鄭老六鼻子哼了一聲:「那就給句痛快話,什麼時候還?」
「現在就可以。」
周子良把欠條和合同從文件袋裡抽出來放在桌上。
鄭老六差點兒沒憋住笑:「拿什麼還?怎麼還?」
「該怎麼還就怎麼還。」
周子良挑出合同放在面前:「還之前我得先問六哥一個問題,六哥,您講理嗎?」
鄭老六沒憋住,這下笑出了聲,坐直身子重新看著周子良:「講理咋個說?」
「講理咱就看合同。」
周子良把手指點在合同第一頁上:「你的那批煤是預付款打的八萬,含兩萬定金。所以八萬里只有六萬是貨款,牛叔走了,礦塌了,貨供不了,按定金罰則,不是不給東西,是不可抗力影響,所以,兩萬定金不退。」
鄭老六嚼檳榔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手裡接過周子良推過來的合同,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緩緩點頭:「嗯,沒毛病,定金不退,那你還欠我六萬啊。」
「不止六萬,還有三個月違約金,合同第九條。」
周子良給他找到了條款,用手指指出來:「逾期交貨違約金從交貨期屆滿三十天後起算,牛叔最後一批煤是八月出的,三十天後是九下旬,到今天,馬上就滿九十天。」
他把一張提前寫好的算式紙推過去,鋼筆在紙上劃了一道橫線,下面的數字精確到百位:「七千二。」
鄭老六把算式拿起來對著窗戶看了看,然後放下來,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鍊子:「那就是六萬七千二。」
「我只給你六萬。」
周子良露出了一個微笑:「七千二的違約金是因為牛叔死了,礦沒辦法運行,怎麼扯皮都可以,但我給不了六哥您一毛錢,如果您要六萬七千二,我這兒就只能一毛沒有,你就可以準備起訴她了,如果您要六萬,我用煤頂。」
鄭老六聽明白了。
他靠在椅子上笑了起來:「跟我玩這一套?你問我講不講理,結果你不講理?」
周子良臉上頗為無奈,嘆了口氣:「您講理我才說這些話,現在旗上什麼情況您也知道,小礦敢下去打煤,打一噸虧一噸,我舅舅那礦給您打這六萬塊錢的煤,一毛錢不賺,倒貼六萬,這是極限了。」
鄭老六當然明白這事兒。
鄭老六搖了搖頭,瞥了一眼郝晴:「小子,我沒上過大學,但我見過大學生,一個個沒把咱幾個沒上過學的放在眼裡,你這一套我見過,叫英雄救美,叫空手套白狼,可我不傻,七天限期整改,老劉的礦還剩幾天啊?」
周子良說:「三天。」
鄭老六冷笑了一聲,把手裡的合同摔在桌子上,往前一推:「呵呵,三天你跟我簽六萬的單子?你不是礦主,跑了我上哪兒去找你?要簽就讓劉建民和我簽。」
周子良靠在椅背上,夾著煙的兩根手指擺了擺:「六哥,往後看。」
鄭老六愣了愣,抄起合同,皺著眉,翻到了最後一頁。
上面是劉建民的簽字和紅色的指印。
郝晴往前探身,看到合同上的簽字時,心中一陣竊喜。
她來找劉建民純是因為十里八鄉都說他是個好人,也知道他和牛滿山的交情好。
其實就是碰運氣。
沒想到……沒想到真的能碰這麼好的運氣!
鄭老六拿起合同細細查閱,越往下看,眼神越是詫異,眉頭越是緊:「這絕對不是劉建民的主意!」
周子良只是看著他微笑。
鄭老六無法理解,直接站了起來:「你們吃牛滿山的礦?你們都瘋了,一百萬負債的礦你都吃?不活了?」
他說完這句話,郝晴腦袋瞬間一片空白。
她猛地站起身,就要去搶合同。
可鄭老六這個人精,自然不會給她機會,閃身一躲:「你不知道?」
「你……」
郝晴看著周子良,想到了進門的時候,他讓自己簽的合同。
她根本沒看那份合同到底是什麼。
現在,她明白了。
債權轉讓的封皮早就沒有了,鄭老六的手裡,是一份礦權轉讓的合同!
啪!
一個巴掌。
清脆又響亮。
「周子良!你卑鄙!」
郝晴扯過自己的包,走出了辦公室。
門外響起了車子發動的聲音。
「她想靠著這口鍋炒口菜吃,你居然把她的鍋端走了,哈哈哈。」
鄭老六大笑著落筆,簽下了這份合同:「你小子是來搶劫的!」
周子良揉了揉臉,火辣辣的疼,他將合同收起來,露出了笑容:「您找個寡婦,要不來一噸煤還要惹一身官司,不值當的,死人的錢您也不好要,這一倒手礦就成了我們的,您跟活人要帳,聽起來不就好多了?」
「沒錯!沒錯!」
鄭老六鄭重地和周子良握了手:「兄弟,我是真的希望你渡過難關啊。」
合約落定,寫得清清楚楚,只要劉建民方貨供不上,礦上的機器隨時拉走。
這就給了鄭老六沒辦法不簽的理由。
跟著送了幾步,看著周子良離開,鄭老六又蹲在了台階上。
要不說還是你們讀書人心狠手辣呢。
三天的時間,你或許能把礦從整改名單里拉出來。
但我絕對不相信,年底之前三個月,你能把這一百萬的帳搞利索。
小子,你不知道這煤礦圈裡的水,到底有多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