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桑塔納,三十幾里路就得周子良腿兒著回去了。
好在還是上午,如果是夜路,他真不確定自己能從這個戈壁灘上走回去。
他拿出臨走時從鄭老六辦公室里順走的准旗地圖,一邊研究怎麼回去,一邊琢磨。
現在是11月份。
劉建民的礦被關停,真正的原因並不是硬體問題,主要還是因為民營礦體積太小的緣故,風險高,安全隱患也高。
但現在不一樣了,牛滿山的礦在不考慮一百萬負債的情況下,其他的所有配置都是優質,兩邊一合併,關停的危機就過去了。
只要熬到二月初,過了這個春節,煤炭的價格就會坐上火箭。
他點了根煙,長出了一口氣,濃厚的煙隨著霧氣從鼻子裡散出。
不好熬啊。
這個冬天,會逼死多少人呢?
忽然,小靈通震了一下。
是林小溪。
【塔拉溝斷層延伸數據,九二年鄂市地質隊補測報告,編號G-92-047,你看了麼?】
她不是學地質的。
她為了查到這個編號,不知道翻了多少本書。
周子良想了想:【大概知道,我這的事兒不用擔心,我有考慮,你好好準備出國的事。】
這一次消息回得很慢,周子良都已經走出了半公里了。
【管我。】
周子良沒回,雙手插進兜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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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兒是真他媽冷啊。
黃昏日暮,戈壁灘被金燦燦的斜陽打得五光十色。
周子良還沒走到礦門,就看到劉建民從辦公室里迎了出來。
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老了很多,眼裡的疲憊已經遮掩不住了。
兩人四目相對,劉建民像是服軟了,也像是沒招了,他吊起一口氣問:「子良,你到底在幹什麼?」
「舅……咱們先進去……」
周子良鑽進辦公室,一屁股坐在火爐邊上,快要凍僵了的身體才慢慢緩過來,他著看向劉建民:「舅,你想問啥啊……」
劉建民坐在對面,用爐鉤子插了幾塊新煤進去,低著頭目光注視著爐火,胸口的氣被他壓著:「子良,你到底要幹啥啊?」
他沒忍心說重話。
周子良無奈地笑了笑,這讓劉建民匪夷所思,他從這個笑容里既看不到他想要的愧疚和錯誤,也看不到他想要的結果。
「舅,我……」
周子良確實有些感到無力。
幾天前他還坐在青城實業董事長辦公室里,遙看著整個青城地貌,他說需要下一步動作,就會有特助分析報告,會有專業的團隊分析可行性、評估風險、考慮所有細枝末節的問題。
現在,他要自己做所有的事情,還要勞心費神和不懂的人去解釋。
比起前面做的所有事,周子良覺得,解釋自己要做的事,比做事本身更累,更麻煩。
但舅舅是親人,小時候對自己確實是挑不出理的好,舅舅沒兒子,幾乎就是把他當了兒子,又給了自己一部分信任。
於情於理,他都必須得解釋。
「這麼說吧。」
他最終選擇了一個自己能想到的最容易理解的方式:「這個方案,既能讓你的礦活過來,又能讓你幫到郝晴。」
「子良你好好和我說說這裡頭的彎彎繞。」
劉建民的心氣兒仿佛被這句話打開了,不可否認,他聽到了他最想要的答案,但他根本沒辦法說服自己相信這個答案:「舅舅工資都發不出去啦,現在又讓你弄得背了一百萬的債務,我還咋活呀?下個月的錢咋還呀?」
周子良只解決問題,不解決情緒,他平平淡淡地問:「現在礦上最大的問題的是什麼?」
劉建民脫口而出:「煤賣不出去。」
周子良說:「根本原因是有煤,但煤價太低,抵不過運費,所以賣一噸虧半噸。」
劉建民問:「你知道,還這麼搞?」
周子良說:「我們現在沒有錢還任何人,要麼那些債主去法庭告我們,要麼讓他們拉走我們的煤。」
劉建民的表情凝固在了臉上。
周子良從煙盒裡抽出一根煙點上,向後一靠:「一百萬是按期還的,郝晴的礦產出是咱們的兩倍,一個礦發不出工資,兩個礦也是一樣發不出工資,煤的產量上來了,抵債就行,虧損不虧損無所謂,盈利的話,只需要等煤漲價就行。」
他只能把一切的路徑說得簡單易懂,裡面的彎彎繞繞沒辦法攤開了說,如果真的將每一個環節都給這舅舅說明白,周子良得當場坐化成舍利。
「老孫的十二萬壓力是利息,他是電廠的,給他煤抵扣利息,價格隨便談,只要能扛過去就行。」
周子良簡單的說明了接下來的步驟:「信用社也是同理,他們不是銀行,可以用煤礦抵扣利息,只要他們自己來拉,多少都可以。」
他靠在椅子上,看到劉建民的臉色漸漸變得好看了,這時候,才打上定心劑:「舅,於情於理,咱們都說得過去,於情,牛滿山的煤礦本來就是一筆死帳,誰都搞不出一毛錢來,現在咱們當好人,幫著還錢,他們說不出什麼話來。」
「於理,我不是不還錢,我是真沒錢,他們是願意拿著牛滿山礦上的門板換錢,還是拿著咱們的煤炭,大家心裡都有杆稱。」
劉建民聽到這話,才長長地吐出一口煙來。
周子良這麼一說,他腦子裡堵著的那根筋算是徹底通了。
卸下了心理負擔,劉建民從周子良的煙盒裡拿出煙點上:「煤真的能漲價嗎?去年還是33塊錢一噸,今年坑口已經跌到20了,晉西120,咱們20,還……還能漲起來?漲不起來……不就全沒了?」
「舅……你本來不就打算回去開店嗎?」
周子良淡淡一笑:「你本來就打算把那一百萬當自己的債,本來就打算賣了礦回去找個店面開店,全沒了不是最壞的結果了麼?最壞的都能承受,為什麼別的不能試一試?」
這麼一說,劉建民的擔子算是徹底沒了。
對呀。
老子本來就打算給郝晴還錢了,怎麼還,不都是還嗎?
只要十里八鄉的人別把咱看成那個吃裡扒外的就行。
「那現在,咱們幹啥?」
劉建民不是徹底相信了周子良,他是徹底破罐子破摔了:「你說咋弄,我就聽你的,反正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周子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借錢。」
劉建民懵了好一會兒,才問:「還借?」
周子良拿出合同:「礦產權自我簽合同變更沒什麼大用,你聯繫郝晴去公證處公證完,直接去銀行抵押貸款,我估計了一下,大概能貸出十五到二十萬。」
劉建民搞不懂:「沒什麼大用?那她如果不和我去登記呢?」
周子良笑了笑:「你只要不說出沒什麼用這句話,她就一定會和你去的。」
劉建民深思了一會兒,毫無所獲,索性又問:「貸款做什……啊?你不會還打算買礦吧?」
「對。」
周子良拿出地圖,攤在桌上,上面有幾個明顯菸頭燙出來的窟窿:「這幾個礦,都要拿到手裡,一個都不能少。」
劉建民都被氣笑了:「別說二十萬,五十萬都拿不下這幾個礦!」
「拿下一個,抵押一個,拿下兩個,抵押兩個。」
周子良輕鬆地就像是在包子鋪買早點:「總之,這裡都是開不出礦的爛地方,價格不高,工人工資少說七八個月都開不出來,先簽首付合同,只要轉了礦業權,其他的都好說,利息隨便開。」
這想法讓劉建民這個曾經輝煌過的煤老闆聽得都發虛。
牽一髮而動全身,一處出了問題,全盤皆死。
劉建民不敢幹了,這一廂情願的胡亂猜測,站不站得住腳另說,光是這份套錢的路數,失敗之後就不是開個小商鋪就能解決的。
周子良自然知道劉建民在想什麼:「舅,明天咱們去把手續辦了,先貸一個,你看看情況,如果不行,就停了,按照現在我們的煤,損失最多三十萬。」
周子良勸說:「我們可以走一步看一步嘛。」
「那……行。」
劉建民站起身。
他不覺得壓力少。
但他覺得動力多了。
至少,現在能有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