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在城東的路口等范小勤。
她裹著白色的羽絨服,領子豎得高高的。
她身材高挑,那張可愛的臉和神情極具反差,任何路過的人都會忍不住看她。
一輛麵包車徐徐而來。
范小勤把車停在她面前,搖下車窗:「秦雪……我來了。」
秦雪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小勤,這次真是麻煩你了。」
范小勤兩隻手緊緊的攥著方向盤,緊張地幾乎說不出話了。
他的喉嚨動了動。
先開口的卻是秦雪。
「那個……張一凡。」
秦雪搓著手:「他是我男朋友,對,小勤我和你說過,我一直都把你當朋友,如果你覺得不舒服,可以拒絕我的,朋友之間不幫忙也是可以的,我沒有想利用你什麼,如果你以後找我幫忙,我也會幫你的。」
范小勤盯著擋風玻璃上的霜花:「我知道。」
秦雪轉過頭來看他。
范小勤目視前方,手搭在方向盤上:「秦雪,你對象……是個啥樣的人?」
問完他就後悔了。
可他還是很好奇,秦雪會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秦雪想了想,說:「是個傻子。」
范小勤遲疑著:「傻子?」
秦雪這麼聰明的姑娘,會喜歡傻子?
秦雪點點頭:「嗯,是啊,該學習的時候不學習,該努力的時候不努力,仗著家裡有點底子,每天吃喝玩樂,浪費大把時間。」
范小勤笑了一下,他沒再問。
車掛上擋,駛進黃昏。
車裡安靜下來。
只有暖風的聲音,和車輪碾過雪地的咯吱聲。
范小勤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秦雪,她側著臉,看著窗外。
九年了,這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
近得能看見她睫毛上沾的霜。
他把車速放慢,慢得像是怕把這一程走完。
到那順家的時候,已經過了黃昏。
四個氈房黑黢黢地蹲在草原上,只有羊圈那邊透出一點光。
范小勤把車停穩:「那順爺脾氣不好,一會兒你跟著我。」
兩個人走進來的時候,那順正坐在氈房門口喝著酒。
范小勤伸手和他打招呼:「那順爺!」
那順把燈舉高,照了照他的臉,又照了照他身後的秦雪,:「咦?牛娃?半夜三更,幹啥來了?」
他的普通話說得並不好,秦雪是反應了一下才聽清,看來范小勤的小名應該就是牛娃。
范小勤不好意思地看了一下身後地秦雪,才對那順說:「爺,我來找您幫我個忙……」
那順看到秦雪的穿著打扮,能猜出個七八分來,范小勤這麼一說,他就明白了:「進屋吧。」
屋裡暖和著,牧民睡得比較早,此時一個年紀和那順差不多的女人正捲縮在氈房的一角,她看到范小勤走進來,微笑著和他打了個招呼,將桌角里的一代奶糕拿出來,又拿起暖壺,給范小勤和秦雪倒了兩碗奶茶。
秦雪注意到,婦人的腿腳似乎不好,她道了聲謝,沒多說什麼。
范小勤望著婦人:「阿嬤,你的腿咋啦?」
「摔得。」
阿嬤笑著,用蒙語低聲說:「兩個月前頭的事兒啦。」
阿嬤說不動漢話,但聽得懂,范小勤也只能聽得懂,低聲給秦雪翻譯。
那順又喝了一口酒才坐下,拿出煙點上,臉色並不好看,他打量了一下秦雪,才看向范小勤:「牛娃,我沒想過你能來找爺,你說說吧,你啥意思?爺看著你長大的,你今天帶著外人來,不是打你爺臉呢?你是收毛家的娃,是咱們自己的人,你咋還幫著外人呢?」
范小勤低著頭:「爺……咱把人扣在院子裡,不讓人走,問人家要錢,這是犯法的事兒,犯法的事兒……咱不能幹。」
那順笑了笑:「把你阿嬤腿打斷算不算犯法呢嘛?」
秦雪都蒙了。
范小勤一愣:「張一凡打得?」
那順講起阿嬤腿的事,氈房裡的牛糞火忽然暗了一下,抖動的火焰撲在他的側臉上,張牙舞爪。
那順的普通話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他們一夥的!是馬有祿的人!前些日子絨收完了,阿嬤去賣這點絨,說好的是240塊,結果拉到秤上,人家說是140塊,你阿嬤不幹了,人家就讓她走,可這麼一走,人還咋活呢?這個冬天還咋過呢?阿嬤就不走,收絨的把阿嬤架出來,腿就是那天斷的。」
氈房裡沒人說話。
范小勤攥著茶碗,顯得激動,一臉的憤怒和不解。
可秦雪就平靜多了,這樣的事並不難見到,尤其在礦區、牧區、山區。
「我親眼看見是誰打的了。」
那順又長長地吐了口煙,語氣里的無奈和臉上的疲憊藏在煙霧後面:「有個小子跟著馬有祿廠子裡的徐管事兒一起上來收絨,就是他動的手,我就去警局指了那小子,那小子承認是他幹的,但是要錢沒有,要命一條,現在人進去蹲著了,阿嬤的腿卻……」
那順把菸頭按進爐子裡,已經說不下去了。
阿嬤坐在角落裡,笑著給眾人添茶,淚珠子掉在毛毯上,啪嗒,啪嗒。
她小聲說著,輕輕撫摸著那順粗糙的手背:「都是命。」
「什麼他媽的命!」
那順的嗓門一下子炸開了:「爺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得把藥錢要回來!」
他說完,重重喘了幾口氣,才把聲音壓下去:「收絨的除了你家,其他的都不是好東西。」
范小勤這才知道,這幾個月,草原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越想過,胸口越涼。
那順爺是誰?
是這一片蘇木(村)的主事人。
三年前改革到2000年正式落地,禁牧令下來的那一刻,整個蘇木的人都幾乎崩潰了,大家都不能再想養多少羊就養多少羊。
誰能養多少只,都是經過評估的,多了的全部賣掉。
問題不是羊的數量減少,而是成本上來了。
傳統放牧不需要買草料,草場就是免費的食堂。禁牧之後,牧民必須建舍養畜,蓋羊圈、種飼草、買飼料,每一項都是真金白銀。
他們要到十幾公里外租別人的草場放牧,不僅要租一萬畝草場,還得買草料,僱人手幫忙。
國家的補貼、賣羊羔掙的錢,全部用在租草場、僱人工和買草料上,但這還不夠,還得貸款。
從那天開始,那順就站出來了。
他是為數不多有文化的,他幫著牧民找合作,幫著他們一步一步從算不清帳的泥潭裡走出來。
01年的那場大旱,如果沒有那順,整個蘇木的人得餓死一點半。
之後,牧民們都說,草原上刮什麼風,問問那順爺就知道。
誰家娶親,請那順爺發言。
誰家分草場,請那順爺斷個公道。
蘇木里來了幹部,也先到那順爺家喝碗奶茶。
這個在整片草原上說一不二的人,如今被人打折了老伴的腿,卻連個說法都要不著。
秦雪喝完了面前的奶茶,微笑著對那順爺點了點頭:「爺,這錢得給,我取錢去,明天一早就給你送來。」
兩個人從氈房走出來上了車,引擎發動之後,范小勤看向秦雪:「秦雪……這錢怎麼該你出呢?」
秦雪抿著嘴笑:「是誰都會出的。」
范小勤說:「抓的是張一凡……你倆是要結婚了嗎?」
秦雪迎上了范小勤的目光,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萬塊錢很多,對於她來說,對於范小勤來說都很多,可對於現在的秦雪和張一凡來說,他們更容易承受。
所以他們已經不需要單純的考慮這筆巨款能不能拿出來,而是能不能承受拿出這筆錢之後的代價。
現在看來,這筆錢必須得出。
秦雪一直明白,善良是有代價的,這份代價會隨著人的能力,慢慢變得很大,很重。
但她並不是全因為善良,更多的,是羞恥。
可阿嬤的那張笑臉還在她的腦海里,她就覺得自己應該去承受那樣的代價。
但在臨走之前,她低聲問范小勤:「能不能帶我去見見張一凡?」
范小勤不知道秦雪去哪兒弄兩萬,但他知道,秦雪這麼好看,如果去借錢,一定會吃虧,立馬說:「一會兒咱們繞一下,別讓那順爺發現了。」
他們的車開出氈房,范小勤熄了火,又帶著秦雪繞了回來,站在了羊圈圍牆外的鐵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