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忽然沒了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輛車,車身上,青大的條幅迎風招展。
烏蘭睜大眼睛,淚眼汪汪看著那輛中巴。
巴根被兩個後生架著,也忘了掙扎。
老哈手裡的煙燒到了指頭,燙得他一哆嗦,才回過神來。
「鄉親們!」
王老師舉起喇叭,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滾出去:「我們是青城大學的!今年鄂市大旱,同學們自發募捐,給牧區送來一批過冬的物資,還有過冬的煤錢!都是社會上的好心人和全校師生,一分一分捐出來的!」
兩輛小卡車的苫布掀開。
棉被摞得整整齊齊,麵粉袋碼成牆,紙箱上貼著紅紙,寫著青城大學情系災區。
坡上幾百號人,誰也沒動。
過了好一會兒,老哈先開了口,聲音發顫:「……真的假的?白給的?」
「白給的。」
王老師已經走了過來,聲音清清楚楚:「登記個名字就行,是要是咱牧區的牧民,都可以接受!」
人群活過來了。
先是有人往前挪,接著是兩個、三個。
卓雅拉著烏蘭的手,低聲說:「是好人!烏蘭……是好人。」
烏蘭的淚又掉下來,攥著卓雅說:「是……是有錢了嘛?」
巴根沒說話,他看看秦雪,又看看那順,忽然別過臉去,用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
那順站在原地,他心裡是熱的,可壓不住從腳底下往上冒的涼。
他活了六十年,這車東西,這些相機,這些城裡來的後生。
寶音不會讓他們就這麼進了蘇木。
他往坡下看了一眼。
果然。
寶音還坐在那張灰狼皮褥子上。
記者們已經開始幹活。
那個扛攝像機的,把鏡頭對準了坡上的秤,對準了那三輛收絨的卡車,對準了車斗裏白花花的羊絨,對準了烏蘭臉上還沒幹透的淚。
拿相機的蹲下身子,對著巴根那雙凍裂的手按快門。
「您好,我們是旗里電視台的,想採訪一下……」
「大爺,今年羊絨多少錢一斤?」
「夠過冬嗎?」
牧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先說話。
就在這時,苟管事過來了。
他臉上還是那副笑,笑得比剛才還殷勤,兩隻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先給記者們挨個遞煙:「辛苦,辛苦,這麼冷的天,幾位老師大老遠跑一趟,受累了。」
苟管事笑呵呵地:「我是寶記商行的管事,姓苟。幾位是哪個單位的?這大老遠的,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東家好安排接待呀。」
領頭的記者亮了亮證件:「旗電視台的,配合青城大學做災區報導,不用接待,我們自己來。」
苟管事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回頭看了一眼寶音。
寶音站起身了。
黑羔皮帽子下,那張濃眉圓臉看不出喜怒。
他把煙鍋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插進懷裡,一步一步,從坡上走下來。
白皮鞋踩在雪上,一路沒聲。
「好啊。」
寶音開口了,臉上帶著笑容:「青城大學給蘇木送溫暖,這是天大的好事。」
他朝秦雪拱了拱手,笑得和氣。
秦雪當然認得這個人,鄂倫春廳那一晚,寶蒙汗嘴裡的我爸,就是眼前這位。
寶音目光落在那三個記者身上:「只是,幾位記者來得不巧,今天是蘇木今年最後一天收絨的大日子,幾百戶人家的生計都指著今天,你們這機器一架,絨也過不了秤了。」
他頓了頓,還是笑著:「不如這樣,物資留下,我替鄉親們謝謝青大,幾位老師先到旗里歇歇,改天我寶記做東,好好接待。」
領頭的記者皺了皺眉:「我們是來做報導的,這是我們的工作,不便打擾的話,我們拍完就走。」
寶音沒再說話。
他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人們見寶音沒了動靜,就各自開始忙各自的。
王老師帶著5000元捐款的慰問信,走到了那順的面前,親手將信封遞了過去。
那順正要感激著說些什麼話,身後一個轟鳴的聲音,打斷了剛剛降臨的和諧。
寶記收容的攤子,撤了!
「不能走!」
「別走啊!」
一大幫抬著絨來的牧民開始追趕,可車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有人甚至直接跑到了車頭,可車還是沒有絲毫停下來的意思,七八個人上去拉,才算是在車輪下撿回了一條命。
有人拽住苟管事不讓他走,有人開始轟趕學生和記著。
那順知道這件事該找誰解決,他裝起信封,如一頭健壯的棕熊,大步走向了寶音:「寶總,這些後生,是來給草原上的人送東西的,草原上再難也不打送暖的人啊……」
寶音看著他,忽然笑了:「那順,你和我談規矩啊?」
他抬起那隻盤佛珠的手,指向山坡上的牧民:「這坡上,幾百號人,明年吃什麼,喝什麼,貸誰的錢,賣誰的絨,是我寶音在操心啊,冰天雪地的,這一車一車油,這損耗你替我想想辦法嗎?談規矩?你這裡的絨拿出去要不要賣?賣給誰?你想過嗎?」
死一樣的靜。
風卷著雪,撲在每個人臉上。
寶音拍了拍他的肩膀,摟住他說:「明白了嗎?」
這個腰杆挺直的漢子,最終低下了頭。
寶音沒再理那順,對著苟管事擺了擺手。
苟管事站在坡上,揮著手說:
「鄉親們,我把話撂在這兒。」
「今天,這車東西,誰要是領了,誰家的絨我們寶記一斤不收。」
「誰家的絨今天不過秤,出了這個坡,就爛在雪裡,自生自滅。」
「我不是不講理的人,絨現錢結清,物是你們自己看著辦。」
「鄉親們,寶總這是為你們好啊。羊毛出在羊身上,青大的東西能領幾天?領一次,明年的絨賣不出去,草料錢、貸款,誰給你們還?想清楚嘍。」
人群里,靜得可怕。
老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把話咽了回去。
那幾個原本往前挪、準備領物資的,這會兒都定住了,眼睛看看那車棉被,又看看寶音,看看那順,最後,一個一個,垂下了頭。
巴根急得直跺腳:「都愣著幹啥!這是青大送來的!是救命的!烏蘭她爹娘還在醫院裡等著呢!」
沒人應他。
只有風,在坡上打著旋,把雪沫子往人臉上抽。
烏蘭慢慢走到巴根身邊,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巴根叔……算了。」
「算了?!」巴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爹娘說,明年還得賣絨……」
烏蘭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雪上:「不能……不能得罪寶總。」
巴根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踉蹌著退了一步。
那順看著這一切。
他看見了自己護了一輩子的這些人,一個一個,把頭低下去。
他看見那車碼得整整齊齊的棉被,沒人敢碰。
胸口又疼起來了。
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心,一把一把地擰。
可他不能倒。
他一倒,這坡上就真沒人了。
「寶總。」
那順的聲音已經啞了:「你不怕報應嗎?」
寶音聽到這個詞的那一刻,騰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你……你和我說報應?好人就該有好報麼?你說說,我爹是怎麼死的?」
那順愣住了。
寶音說:「當年大雪封山,我爹額吉是怎麼救這一片牧區的人?那時候我家是最富的,你們沒吃沒喝,額吉把所有的羊都殺了給你們吃,結果晚上遭狼的時候,你們在幹啥?你們怎麼不怕遭報應!」
寶音胸腔快速地起伏著,重新點燃了手裡的煙杆,長出了一口氣,看了看手錶:「那順,我的時間很寶貴。」
那順閉上了眼,下定了決心,轉身走向王老師:「王老師,謝謝你們,牧區不需要你們的幫助。」
他把信封拿出來,遞給了王老師:「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