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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壓價

2026-10-20 17:44:36 作者: 花天酒地丶

  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從人堆里拱出來。

  刀條臉,兩顆門牙外翻,說話的時候嘴會不經意地往前嘬。

  他叫胡占魁,外號胡大嘴,販馬出身,嘴皮子是整個蘇木里出了名的利索。

  他家有羊也有絨。

  老哈回頭就罵:「胡大嘴,你又叨叨啥呢?人家那順爺和寶總的事情你胡謅啥?」

  「我胡謅呢?」

  胡占魁把嗓門吊起來,生怕別人聽不見:「哈叔,你問問大伙兒,去年那順爺家的絨,賣的是不是260?去年你家賣多少?240!憑啥?憑人家是那順爺!憑人家給你斷過草場,你不敢吭聲!」

  「你!」

  老哈氣得臉通紅:「那順爺家的絨好,是一等的哇!我家的絨是二等的哇!價能一樣呢?」

  「好,好,好,你家絨二等。」

  胡占魁轉頭,沖人群嚷:「鄉親們,聽明白了沒有?養的他媽的同一批羊,咱們的絨全是二等!那順爺的絨全是一等!聽明白了哇都?現在價是人家定的,咱們這坡上幾百號人,就是給人家湊數的!」

  人群嗡嗡地響,有人小聲嘀咕:「好像……去年那順爺家是多賣了……」

  「可不是多賣!」

  「我覺得……那順爺不是那樣的人……」

  聲浪一起一伏。

  胡占魁趁熱打鐵,衝到那順面前,叉著腰:「那順爺,今天寶總給您一百八您不要,您是不是裝好人呢你?誰知道半夜拉不拉走呢?您真想當好人做好事,您倒是讓大伙兒的價也上去啊!上不去,您就別在這兒攔著!我們家等著這絨換米呢!」

  「胡占魁。」

  那順看著他:「你沒良心!」

  胡占魁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我和你說絨,你和我扯良心?良心幾個錢!良心能過冬嗎?」

  那順不再看他。

  他面朝人群說:「鄉親們,價我再談,絨可千萬不能過秤啊,過了這桿秤,今年的價……就定死了。」

  「別過秤?!」

  胡占魁一蹦三尺高:「你讓人家別過秤,人家就不過?你以為你是誰?叫你兩聲爺,真當自己是大爺了!」

  他回頭一揮手:「大伙兒,一定得賣!賣了雖然虧點,但能回來一點是一點,明天140咋辦?後天130咋辦?過了今天,明天人家來不來還不一定呢!」

  

  他扛起自己的絨袋子,頭一個擠到秤前,扯著嗓子喊:「過秤!」

  他的絨果真一等,不扣水雜。

  票一開,錢一點,胡占魁把錢舉過頭頂,沖人群晃:「看見沒!現錢!誰不賣誰傻!」

  陸陸續續,有人動了。

  一個,兩個,五個。

  絨袋子往秤前挪。

  那順站在人群里,臉色蒼白。

  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又把頭轉回去。

  那順的腮幫子,一下一下地咬。

  老哈擠到他身邊:「那順爺,這……這胡大嘴不對勁,他的絨我見過,摻了短絨,撐死二等,寶記憑啥給他一等?「

  那順沒回答他的問題,但他什麼都知道。

  胡占魁賣完絨,蹲在人群後頭抽菸,苟管事從他身邊過,兩人沒說話。

  苟管事的袖子,輕輕碰了一下胡占魁的手。

  那順覺得胸口疼,他什麼都做不了,這種無能為力讓他感覺到憤怒。

  他的身後還有人,還有人信他。

  可越來越多的人都不信他了。

  越來越多的人走向寶記,拿出自己辛苦了大半年的積蓄,懷著忐忑,交給了寶記。

  那順覺得呼吸變得苦難了。

  隨著羊絨越裝越多,那順身後的人就越來越少。

  苟管事招呼了幾個人上來幫忙,瞥見了那順人群後面的烏蘭,他笑嘻嘻地走過去:「丫頭,你是不是巴雅那家的姑娘?」

  烏蘭仰起頭,還沒等開口,巴根就攔在了她的面前:「是呢,咋了苟管事?」

  苟管事彎下腰,逗著小丫頭:「上一回收絨,就數這丫頭手巧,挑出來的絨真不錯,我就記住了巴雅那家的姑娘,是不是你呀?」


  烏蘭一聽,立刻應聲:「是我!我挑了半個月呢!」

  苟管事的說:「你的絨是一等一的,比你那順爺家的還好,叔叔這次就給你做主了,180的價給你,行不行?」

  巴根還想攔,可聽到180的價格,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攔還是不攔。

  小丫頭沒經歷過這些,她只認為這是絨的價格好,遍跟著苟管事過去稱了絨,這一稱,巴根才回過味來,立刻走過去大叫著:「不賣了!烏蘭的絨我們不賣了!」

  烏蘭左右看了看:「巴根叔……怎麼了?」

  巴根上去就搶,可一個老牧民,怎麼可能搶過幾個大小伙子?

  烏蘭的羊絨早就已經入了車皮。

  下面的稱秤怒罵著巴根:「你搶什麼?你看看,絨都掉進去了這咋弄啊?這咋給她算?只能算130!」

  烏蘭哇的一聲就哭了。

  巴根發了狠,一把拽住了苟管事的領子:「她爺重病在醫院裡!就等著這絨活命!你敢給130!」

  苟管事指著巴根抓著自己領子的手,破口大罵:「反了你了!放開!不是你搶,絨能混了嗎?」

  他這麼一喊,身後的小伙子們都圍了過來。

  巴根還要爭辯,手卻被一隻更加粗壯的手掌抓了起來。

  那順的生意從耳後傳來:「鬆開。」

  巴根咬著牙:「不能!那順爺!給了他們……巴雅那就沒命了!」

  那順低著頭。

  他想說,這部分錢他來拿。

  可這句話他根本說不出口。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幫了別人,自己就沒了辦法。

  他沒辦法了。

  他轉過頭,看著巴根,雙目通紅:「惹不起的巴根!惹不起!我們惹不起的!你動了手,絨別想賣,錢也別想拿了!」

  巴根喘著粗氣,白霧從鼻腔里噴出:「那順爺!咋活嘛!不叫人活了!」

  那順一把抱住他,拍著他結實的肩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此時的張一凡正站在一個羊羔背上,張望著這邊的哄鬧,看到這裡,情緒已經有點控制不住了,轉頭對周子良說:「良子,你說這牆上的電能電死我不?」

  周子良悠閒地躺在草垛子上打了個哈欠:「少爺,別急。」

  山坡後傳來了一陣車輛的嗡鳴聲。

  一輛掛青大條幅的中巴,兩輛裝物資的小卡車。

  車門一開,先跳下來一個姑娘,白羽絨服,黑框眼鏡。

  正是秦雪。

  她的身後跟著德育處的王老師,十幾個鄂市牧區籍的學生。

  再往後是三個記者,扛著攝像機,挎著相機,話筒線拖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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