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升起了太陽。
一聲長,一聲短的車軸聲,從雪裡碾過來。
驢蹄子踩在凍土上,得得地響。
巴根套車的時候,隔壁的吉日格勒已經在牆頭上蹲著了。
「捎上我。」一個名叫烏蘭的丫頭說。
吉日格勒歪過頭:「你爺呢?」
烏蘭把扛著的一袋絨丟在車上:「起不來了。」
巴根沒說話,把韁繩遞給她一頭,和吉日格勒一起把絨袋子抬上車。
袋子比人還沉,壓得車幫子咯吱響。
走出二里地,天邊泛白,土路上的人多了起來,一輛車跟著一輛車,自然而然地排好了隊伍。
走到坡下,巴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白花花一片,絨袋子一個挨一個,像雪花從雪地里長出來。
土坡上就支起了一桿秤。
往年這個時候,坡上支著五桿秤。
晉西老葛的,河北老段的,旗里供銷社的,還有姓范的那杆小秤,最後就是寶記。
今年天不亮就在坡上張望的人回來傳話。
老葛沒來,老段沒來,旗里供銷社已經關了。
那順是來得最早的。
雞還沒叫,他就到了坡上,披著件羊皮襖,蹲在往年老葛支秤的地方,菸頭一明一滅。
人越聚越多,每一個到坡上的人,先往那順那兒看一眼。
那順抬抬下巴,算是應了。
漸漸地,他身後蹲了一片人,都學他蹲著抽菸。
有人憋不住了:「那順爺,今年的價……真能跌到一百八嗎?」
那順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坡下傳來鈴鐺聲。
范滿的驢車到了。
范滿坐在車轅上,棉帽子壓得低,懷裡揣著個黑皮帳本,范小勤跟在車後頭,肩上扛著自家那杆小秤,秤桿子用舊棉布裹著,露出油亮的半截。
車還沒停穩,范滿先朝那順的方向揚了揚鞭子,那順站起身,迎過去。
兩個人握了握手。
草原上的人見慣了這場面,收絨的日子,范滿的車一到,那順先跟他碰個頭,碰完價就出來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站起來,年輕的往前湊一湊,想聽聽這次的價。
范滿收起了杆子,接過那順遞來的煙點上:「還是220。」
人群嗡地一下,沒有人注意到范小勤低下去的頭。
有人已經把絨袋子往范家那杆小秤前搬了。
那順還沒說話,坡下傳來汽車喇叭。
三聲,兩短一長。
所有人扭頭往坡下看。
車隊碾著積雪開上來。
打頭一輛黑色豐田,後頭跟著三輛收絨的卡車,車廂蒙著灰氈布。
車停穩之後,先下來四個後生,第四個後生拉開車門,退後半步,垂手站著。
先伸出來一隻腳。
一雙乾乾淨淨的白皮鞋。
是個中年人,他下來沒往人群這裡看,而是先抬頭看了看天,又環顧了一圈土坡,才慢慢把大衣領子整了整。
中年人五十出頭,濃眉圓臉,戴一頂黑羔皮帽子,手上是一串盤得極好的佛珠。
寶音。
寶記商行的東家。
他年輕時販馬,聽人說,曾經把一匹瘸馬誇成神駒賣給過京里的王爺發了家,之後人越混越體面。
如今鄂市三成的羊絨經他的手出去,牧區里誰家辦大事,都以請到寶總坐席為榮。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慢慢掃過去,最後停在那順身上。
隔著半個坡,他朝那順拱了拱手,笑了笑。
此時地上已經多了一把摺疊椅,四個後生手腳麻利,把椅子支在背風處,鋪上一條灰狼皮褥子。
寶音坐上去,從懷裡掏出個銅煙鍋,不緊不慢地裝煙。
一個後生劃著名火柴,雙手攏著,給他點上。
抽了口煙,他才朝一個戴狗皮帽子的中年人抬了抬下巴。
這人姓苟,是寶記的管事,跟在寶音身邊十幾年。
他走到人群前頭,先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鄉親們,今年行情不好,口岸配額卡死了,外貿單子也斷了,現在的絨拉出去賣,一斤得賠三斤,但是我們寶總念著大伙兒,一輛車一輛車從旗里開過來,就是不讓大家的絨爛在手裡,今年開價一百五,老規矩,現錢結清!」
「150?」
人群里有人喊:「范叔那邊220呢!」
苟管事笑了,眼睛往范家那杆小秤上瞟了一下:「從來都是價高者得,我們寶記絕對不攔著,而且,老范真能出220,我們寶記的絨全給他都可以。」
這話飄過草原之後,就沒人動了。
幾百號人站在原地,看看范滿,又看看苟管事。
最後,所有的眼睛都落在了那順身上。
苟管事走到范家驢車前,繞車走了一圈,在范小勤扛著的小秤上,用指頭彈了一下:「老范,今年還收啊?我知道你是牧民養出來的孩子,但問題你這種強撐著,撐一次還行,兩三次你真撐不住的。」
范滿搓了搓臉:「我得收呢,今年最後一次了。」
苟管事笑著點頭:「也對,你就靠著絨掙錢呢,不收咋辦呢?但是你打聽過了沒?你這次收了絨,打算賣哪兒去?」
范滿說:「羊絨廠麼,還能賣哪兒去呢?」
苟管事笑著說:「馬有祿的羊絨廠嗎?哈哈哈哈,那廠子本來就快塌了,之所以現在還沒塌,是咱們寶總的好朋友陸總幫的忙,陸總你知道吧?陸建國,鄂市王家灣最大的礦老闆,哦對,還有個事兒你不知道吧?那順爺綁了人家總經理,你說,人家還能買你的絨?」
苟管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靈通,遞過去:「不信,你打一個。」
范滿沒接小靈通。
旁邊的那順爺低下了頭。
苟管事把電話往前遞了遞:「問清楚了再說嘛,省得你拉著一車絨跑空趟,到時候一家人都得跟著你賠光了。。」
范滿接過電話,撥號。
第一遍,沒人接。
第二遍,通了。
第三遍,撥通了廠子裡營銷部經理的電話。
「孫哥,我老范啊。今年絨下來了,我尋思咱得合同不是有今年的嘛……」
「老范啊。」
電話那頭的聲音無精打采:「今年不收了,配額沒了,廠子也停著呢,合同的事兒我也沒辦法……」
「就一點,一點就行……」
「老范,不是我不收你,我這兒也快黃攤子了,四個股東跑的就剩老馬一個人了,他現在也沒辦法,頭都快禿了,各自活各自的哇。」
電話掛了。
范滿把電話放在車轅上,站了一會兒,他要是收,就是砸手裡,就是一毛錢都賣不出去。
加工廠沒人要,別的地方輪不到他來賣。
他把自家的小秤收起來,用棉布裹好,遞給范小勤。
范小勤喊他:「爹……」
范滿看著范小勤的眼神,目光呆滯了一會兒,他打開腰包數了數裡面帶來的現金,露出了苦笑。
他的錢也有一大半是借的。
他也要過年。
他也要過冬。
他也要養活老婆孩子。
范滿心一橫,抓著范小勤:「走。」
范小勤不走,像是今天這一步走了,他就輸了。
那順往前走了一步。
他說:「苟總,漲不了了嗎?外面還能開出180來呢。」
苟管事的腰彎下去,善意地笑著:「那順爺,說法是有的,咱們現在入世了,但也不是誰想賣就能賣的,這是資源,屬於大家的,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咱們現在能拿的150,還是寶總親自去跟口岸磨來的呢。」
那順的聲音低了許多:「180行嗎?得讓大夥把這個冬天熬過去,老范那是死撐著呢,誰不知道誰啊?您發發慈悲,和寶總說一說行嗎?老范吃不下多少,還得寶記吃啊。」
坡上安靜得能聽見秤桿子被風吹得嗡嗡響。
苟管事回頭看了寶音一眼。
寶音沒抬頭,煙從銅煙鍋里慢慢往外冒。
苟管事轉回來,臉上堆起笑:「那順爺,您家的絨還是按180,一等的絨不扣水雜。」
人群里起了一陣的騷動。
那順被風吹紅的臉顫抖了下:「我說的是大傢伙的價。」
「那順爺,你也理解理解我們,我們是看行情吃飯的,寶總敬您,不能讓寶總誰都敬吧?您家的絨一百八,這是情誼,別人家的一百五,這是生意,一是一,二是二,不然,寶總的面子是不是就不值錢了?」
他說得響亮,坡上坡下都聽得見。
那順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有人在看他的後腦勺。
那目光里有求,有疑,有說不出口的話:那順爺,您的一百八,是不是拿我們的一百五換的?
那順說:「我家的不賣,能不能讓其他人家的……」
話音沒落,人群里忽然擠出一個聲音:「你家當然不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