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教授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
「方孝孺被誅十族，是朱棣一生中最大的污點之一。秦長生寫『方孝孺，真儒也』，說明他對這個人，是真心敬佩的。」
彈幕安靜了幾秒：
【方孝孺確實是個硬骨頭，寧死不屈。】
【朱棣殺他，是為了震懾天下。但從長遠來看，這一殺反而讓朱棣背上了暴君的罵名。】
【秦長生那句真儒也，是對一個讀書人最高的評價了。】
【方孝孺也算是儒家道統的殉道者了。】
【雖然這人堅守儒家君臣大義，但在靖難之役中缺乏務實策略，果然，還是不能紙上談兵。】
【……】
日記繼續往下翻，筆鋒一轉，從血腥的清算轉向了新朝的奠基。
【朱棣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享樂，而是幹活。
他廢除了建文年號，把建文四年改為洪武三十五年——意思是他的皇位是從朱元璋手裡接過來的，中間沒有朱允炆什麼事。然後次年改元永樂。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緊接著，他開始削藩。
諷刺的是，他起兵的時候打的旗號是「清君側」，反對朱允炆削藩。
但等他坐上了那個位置，他削藩比朱允炆還狠——周王、齊王、代王、岷王……那些當年被朱允炆廢掉的藩王，他一個都沒恢復。
不僅如此，他還把幾個實力較強的藩王的兵權也收了回來，把他們調離了封地。
我在皇覺寺里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忍不住苦笑了一聲。朱允炆要是知道朱棣削藩比他削得還狠，不知道會作何感想。
果然，沒過幾天，寺里就來人傳話，說應文和尚——朱允炆聽到這個訊息後，把自己關在禪房裡笑了很久，笑完之後又哭了很久。
他來問我：「先生明明大家都在做同一件事，為什麼我會是這樣？」
我望著朱允炆，緩緩說道：
「你做錯的地方，是用人不當，而且手段操之過急。
如果一開始不是把幾位王爺直接廢為庶人，而是採取懷柔政策，今天削一個護衛，明天減一塊封地，鈍刀子割肉，讓他們有苦說不出，就算是朱棣，也未必能反得起來。」
聽到我一番話，朱允炆哭得更大聲了。
他後悔了，但是晚了。】
趙老教授忍不住笑了一聲：
「秦長生這段寫得又毒又准。朱棣起兵的時候口口聲聲說『削藩是不對的』，結果自己一上位，削得比誰都起勁。因為他坐到那個位置上了，他才知道藩王手握兵權有多危險。」
劉教授補充道：
「但朱棣削藩的手法和朱允炆不一樣。他不急，一個一個來，先削弱的，再動強的，而且每次都給對方留點面子，比如把某位藩王的護衛削減一部分，但不廢他的王爵。
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比朱允炆那種一刀切的激進做法高明得多。」
彈幕紛紛刷屏：
【朱棣：我反對削藩！——然後我成了削藩削得最狠的人。】
【這就是政治，雙標是常態。】
【皇家沒有親情，可惜老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
日記又翻過幾頁，秦長生記錄了永樂朝一件影響深遠的制度創新。
【朱棣登基後不久，做了一件他爹沒做過的事——設立內閣。
他選拔了解縉、黃淮、楊士奇、楊榮等一批文官，入值文淵閣，參與機務。這些人官品不高，但權力不小，他們可以替皇帝起草詔書、批閱奏章、提出建議。
我回京後，朱棣專門跟我聊過這件事。
他說：「國師，朕不想學爹那樣一個人扛。爹的身體好，能扛得住，但朕扛不住。朕需要一個班子，幫朕分擔政務。」
我說：「你不怕他們專權？」
他說：「他們官品低，沒有根基，翻不了天。朕用他們，用完了換一批就是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後來的歷史證明，朱棣的這個決策，深遠地影響了明朝的政治格局。
內閣從最初的秘書機構，逐漸演變為事實上的最高決策層。
到了明朝中後期，內閣首輔的權力，已經不亞於當年的丞相。
但那是後話了。】
趙老教授感慨道：
「內閣制度的設立，是朱棣對明朝政治體制最大的貢獻之一。他無意中解決了朱元璋廢除丞相後皇權過於集中、皇帝工作過重的問題。
雖然內閣在後來演變成了權力鬥爭的場所，但在永樂朝，它確實起到了提高行政效率的作用。」
日記翻到永樂朝最值得稱道的一件大事。
【永樂元年，朱棣特地請我回皇宮，我來到御書房，他說他想編一部書。
我其實已經猜到了對方想要編什麼，但我還是故作疑惑說：「什麼書？」
他說：「把從古到今所有重要的書，都編到一起。經史子集、天文地理、醫卜星象、農桑水利，凡是能找到的，全收進去。」
我愣了一下，說：「你知道這有多大工程嗎？」
他說：「知道，所以才找你。」
我說：「我又不是編書的。」
他說：「但國師你活得久，見過的書多。哪些書有價值，哪些書是糟粕，你心裡有數。解縉和姚廣孝負責具體的編纂事務，但你得給他們把關。」
我嘆了口氣，答應了他。
編書的過程比我想像中還要艱難。解縉是個才子，但才子往往有個毛病——心高氣傲，看不上別人的東西。
他一開始想把一些他認為「不夠格」的書排除在外，我跟他說：
「你覺得不好的書，將來可能就失傳了。收錄不是認可，是儲存，你現在不收錄，後人想看都找不到。」
他聽了進去，後來編纂的時候，收錄範圍比原來擴大了好幾倍。
姚廣孝是個和尚，也是個奇才。
他負責協調各個編纂小組之間的進度，幾百個學者同時開工，居然沒出什麼大亂子，全靠他的排程能力。
這兩位有時候遇到拿不準的問題，就會跑到皇覺寺來找我。
我們三個人經常在寺里的老槐樹下擺一張桌子，一邊喝茶一邊討論。
解縉喜歡爭辯，姚廣孝喜歡沉默，我負責在中間調停。
那段日子，倒是我在明朝過得最舒心的幾年。
永樂六年，《永樂大典》編成。
全書兩萬兩千八百七十七卷，一萬一千零九十五冊，收錄了從先秦到明初的各類典籍七八千種。
朱棣拿到樣書的時候，翻了幾頁，然後合上書，說了一句：「有此書，朕無愧於後世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