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外遊歷了幾十年。
這幾十年裡,我走遍了大明的山川河流,見過最窮的村子,也見過最富的城鎮。
我幫百姓整治過鄉紳土豪,利用自己的能力幫不少老百姓脫離了貧困。
但我不可能改變整個天下,能幫一個是一個,能救一個算一個。
成化年間,我在江南遇到了一個人。
他叫唐寅,字伯虎。
那時候他還年輕,才二十出頭,已經在江南一帶有了名氣。
詩畫雙絕,風流倜儻,走到哪裡都有人認識他。
我認識他是因為一場雨。
那天我在蘇州城外的一座破廟裡躲雨,他也來躲雨。
他穿著一身青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頭上還沾著雨水。
他看到我,笑了笑,說:「這位兄台也來躲雨?」
我點了點頭。
他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壺酒,問我喝不喝。
免費的當然要喝。
我們就在那座破廟裡,就著一壺酒,聊了一整個下午。
他給我看他畫的畫,我給他講我見過的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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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想去京城考科舉,我說想去就去,就是不要太囂張,容易被人盯上。
他則是笑著說了句不囂張還叫年輕人嗎?
他又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秦長生。
他愣了一下,說這名字有意思。
我說你以後會更有意思。
後來他果然去考了科舉,中了應天府鄉試第一,解元公。
但他卻沒把我的話聽進去,後來唐伯虎捲入徐經科場舞弊案,被革去功名,終身不得為官。
他從此放浪形骸,寄情詩畫,成了一代大家。
但他的心裡,始終有一道過不去的坎。
我再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老了。
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深了,但那雙眼還是亮的。
他見到我,笑著說:「秦兄,你怎麼一點也沒老?」
我說:「我活得久。」
他哈哈大笑,沒有再問。
他又請我喝酒,給我看他新畫的畫,畫上是兩座山,中間一條河,河邊有一個人揹著手站著,看著遠方。
我問這是哪裡。
他說:「這是我想去但沒去過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我扶他回房,他躺在床上,忽然拉住我的袖子,說:「秦兄,你說我這輩子,值不值?」
我說:「值不值只有自己知道。」
他點了點頭。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忽然想起幾十年前那座破廟裡的年輕人——那時候他還有一腔抱負,還想考功名,還想當官濟世。
現在他老了,什麼都有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
唐伯虎走的那年,我正在四川。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站在江邊,倒了一杯酒,灑在江里。
你小子,在那邊,好好喝酒。】
趙老教授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睛:
「唐伯虎的一生,是大明中期文人命運的縮影。他才華橫溢,卻生不逢時,他滿腔抱負,卻終身不得志。」
彈幕紛紛刷過:
【唐伯虎點秋香是假的,但唐伯虎的才華是真的。】
【唐伯虎這一輩子好像都很倒霉。】
【一生坎坷,從未入仕途,居然可以青史留名,也很厲害了。】
【……】
日記繼續往下翻。
【弘治年間,我又遇到了另一個人。
他叫王守仁,字伯安,學者稱他為陽明先生。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科舉的路上。
那一年是弘治十二年,他進京參加會試。
而我和唐伯虎也在這條路上,唐伯虎是去考試的,我是陪他去的。他說我一看就是世外高人,有我在旁邊他安心,正好閒來無事,溜達溜達也行。
我們在路上遇到了一場大雪,被困在了一座破廟裡。
廟裡已經有人了——一個年輕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袍,正坐在火堆旁看書。
我們進去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笑了笑,說:「兩位也是趕考的吧?」
唐伯虎說:「是,兄台也是?」
他說:「是,在下王守仁,江餘姚人。」
唐伯虎報了名字,王守仁的眼睛亮了一下:「可是那位江南解元唐伯虎?」
唐伯虎笑了笑,說:「正是在下。」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圍著火堆,聊了一整夜。
唐伯虎聊詩畫,王守仁聊兵法,我聽著,偶爾插一兩句。
王守仁說他最近在想一個問題——格物致知。
他說他對著竹子格了七天七夜,什麼都沒格出來,反而把自己格病了。
唐伯虎哈哈大笑,說:「竹子就是竹子,你非要給它格出個道理來,它當然不理你。」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說了一句:「知行合一。」
王守仁愣了一下,看著我,說:「這位兄台說什麼?」
我說:「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你格竹子,格了七天七夜,但你有沒有親手種過竹子?你知不知道竹子在土裡長什麼樣?你知不知道竹子從發芽到成竹需要多久?你知不知道竹子的根有多深?
你不知道,你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它,想從它身上看出道理來。道理不在竹子上,道理在你心裡。你心裡有,你去做,做完了你就知道了。」
王守仁聽完,沉默了很久。
火堆噼啪響著,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變了好幾次。最後他站起來,對我深深作了一揖,說:「兄台一言,勝讀十年書。」
我笑了笑,說:「我只是活得久了點,見得多了點。道理你自己心裡有,我只是幫你把它說出來。」
那天晚上之後,王守仁再也沒有提過『格竹子』的事。
他後來在龍場悟道,提出了『知行合一』的學說,成為了一代大儒。
我知道,那不是我教的,那是他自己想通的。
我只是在那個雪夜,幫他推了一把。
後來王守仁平定了寧王之亂,立下了不世之功。
但朝廷沒有重用他,他晚年講學授徒,把心學傳遍天下。
他走的那年,我站在他當年講學的書院門口,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學子,心裡想:有些人,你只需要見一面,就知道他一定會青史留名,王守仁就是這種人。
唐伯虎是才華橫溢的浪子,王守仁是知行合一的聖人。我在同一條趕考路上,同時遇到了他們。
這是弘治十二年冬天,很冷的一個夜晚。
那一夜,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廟裡的火燃得很旺。
我們三個人,聊了一夜,喝了一夜的酒。
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我們各自上路,從此再沒有三個人同時聚在一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