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繼續翻頁，筆調更加輕快，帶著一種田園牧歌般的閒適感。
【後來我又認識了一個人，陶淵明。他比王羲之更閒散，是個真正的隱士。】
【我是在廬山腳下遇到他的。那時他已經辭了彭澤縣令的官，因為「不為五斗米折腰」。】
【他說，當官太累，看人臉色，還得低聲下氣，不如回家種田。】
【他住在幾間茅屋裡，房前種著五棵柳樹，所以自稱「五柳先生」，屋後有幾畝薄田。日子過得清苦，但他很快樂。每天喝點酒，寫點詩，看看南山，種種菊花。】
【我跟他聊得來，他問我從哪來，我說到處走。他問我見過什麼，我說見過太多王朝興起又倒下，見過百姓太苦。】
【他想了想，說：「所以我選擇不看。」他舉了舉酒杯，「這杯酒里，就有我要的整個世界。」】
【後來有一天，他神神秘秘地跟我說，他發現了一個好地方，問我願不願意去看看。我說好。】
【他帶我走了很遠的路。過了一條溪，穿過一片桃花林，又進了一個極窄的山口。】
【走了幾十步，豁然開朗，裡面竟是另一個天地——阡陌交通，雞犬相聞，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居住的人穿著古老的衣裳，男女老少，怡然自樂。】
【他們看到我們，先是驚訝，然後熱情地招待。】
【說話間我才知道，他們的祖先是為了避秦時的戰亂，帶著整個村子遷到這裡來的，從此與世隔絕，不知道外面已經過了幾百年。】
【他們問我們現在是什麼朝代，我說早不是什麼秦了，漢也亡了，現在是晉。】
【他們面面相覷，感嘆世事滄桑。】
【那個村子叫武陵源。】
【我在那裡住了一段時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的喝的都是自己種的養的，從不與外人通。】
【那種簡單的生活，讓我這個活了太久的人，都感到一種久違的寧靜。】
【後來我因為一些舊事不得不離開。】
【陶淵明送我到山口，說：「世事紛擾，不如歸去。」
我說：「我遲早要歸去。」
他笑了笑，朝我揮了揮手，轉身回到了那片桃花林中。】
陳老教授愣住了，半晌才開口：「《桃花源記》……真的存在？」
劉老教授也難以置信地推了推眼鏡：「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歷來被學界視為寓言、寄託理想的文學作品。秦長生的記錄卻說……他真去了一趟？而且，陶淵明主動帶他去的？」
彈幕徹底爆炸：
【臥槽！桃花源真實存在？！秦長生親眼見過！】
【這可是最早的烏托邦啊！秦長生居然進去住過！】
【難怪《桃花源記》寫得那麼真實，細節那麼充沛——因為那就是真的！】
【那裡面的人居然是避秦時亂……秦朝！幾百年前遷進去的！這麼多年吃什么喝什麼？】
【都說苛政猛於虎，要不是迫不得已，誰又願意離開自己待了一輩子的老家呢！】
王姨繼續翻頁，筆調從田園牧歌式的悠閒，驟然變得倉促而沉重。
紙張的質地也變差了，彷佛書寫者又經歷了漫長的漂泊與動盪。
【後來我離開了桃花源，繼續遊歷。】
【時間過得很快，彷佛一眨眼，就到了南北朝。】
【然後是隋朝統一。然後又是大亂。】
【然後是唐朝。】
【關於隋朝，其實沒什麼記錄的，楊堅即位時，我聽說他勤政節儉，開皇之治，天下倉廩充實，百姓稍得休息。】
【但楊廣即位後，修大運河、三征高句麗、到處巡遊，勞民傷財，把楊堅攢下的家底全敗光了。】
【大運河……我曾乘船走過一段。】
【那工程確實浩大，溝通南北，利在千秋。】
【但當時的老百姓承受的徭役之重，也是驚人的。為了趕工期，很多人累死在河堤上。】
【開運河是功業，但把千萬人的命填進去，這功業就帶著血腥味了。】
【三征高句麗，更是無謂的消耗。隋軍號稱百萬，每次出征都鎩羽而歸，死傷無算。遼東城下，屍體堆得像山一樣高。】
【我雖然沒有親至前線，但逃回來的傷兵和潰卒，我見了不少，他們說的情景，聽著就覺得駭人。】
【瓦崗寨、竇建德、王世充……群雄並起，隋朝很快就完了。】
【唐朝建立，李淵太原起兵，其實他和他兒子李世民早有準備。】
【玄武門之變，李世民殺了兄長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逼李淵退位。】
【當然，這些事情我都是聽說的，因為當時的我，根本接觸不到那個層級。】
【唐朝雖然以開放著稱，但它其實是一個階級極其森嚴的王朝。】
【隴西李姓、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這些老牌貴族世家，牢牢把持著朝廷的官職和權力。】
【平民就是平民，貴族就是貴族，中間幾乎沒有上升通道。】
【哪怕是李世民那樣雄才大略的人物，也拿這些世家沒辦法。】
【科舉制度是開了，但錄取的官員，大部分還是貴族出身。】
【關隴貴族集團，才是唐朝真正的統治階級。】
【所以，我那樣的江湖游醫、山野散人，哪怕是有些見識和本事，也根本沒有機會踏入唐朝的權力中樞。】
【我知道世上有李世民、有魏徵、有房玄齡、有武則天，但我從未見過他們。】
【我在唐朝的存在，就像一滴水溶入了大海，無聲無息。】
【我對此並不在意。唐朝的繁華，不需要我來見證。】
【長安的大街上，胡商雲集，里坊燈火如晝；洛陽的運河邊，舟船穿梭，絲綢與瓷器從這裡運往西域、波斯，甚至更遠的地方。】
【這樣一個生機勃勃的時代，有沒有我一個無名醫者的名字，根本不重要。】
【而我在唐朝最大的收穫，是見到了兩個詩人。】
【那是一個春天的傍晚。】
【長安的酒肆里，人聲鼎沸。有人在猜拳，有人在唱曲，也有人在角落裡低聲吟誦著誰的詩句。】
【我靠著窗邊坐下，叫了一壺酒，一盤切好的羊肉，準備慢慢吃。】
【然後，一個穿著白衣、腰間懸著劍、手裡提著一壺酒的人，搖搖晃晃地走到我這一桌，毫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他打了個酒嗝，看著我，咧嘴一笑：「閣下看著面生，是第一次來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