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天。
這場因北洋政府內部的權利鬥爭而引起,被張熏趁虛而入發起的復辟鬧劇,一共就堅持了十二天。
那位被遺老遺少們譽為前朝第一忠臣、關帝爺下凡的張大帥甚至都組織不了一場像樣的反抗,就被討逆軍打進了城裡。
被重新扶上台的末代皇帝也灰溜溜的再次退位.......
這十二天的鬧劇一結束,城內遺老遺少們的美夢直接就被砸了個稀碎,一個個真是天都塌了!
「哎呦我的聖上哎!天殺的討逆軍!」
「狗日的段歪鼻,斷子絕孫的玩意,五爺我跟你誓不兩立!」
克府內,哀鴻遍野。
一天前還囔囔著要給皇帝當帶刀侍衛的柯正五嚎的滿地打滾,哭的那叫一個撕心裂肺!
門外的駱華祥一聽這動靜,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清涼油抹在了眼皮下面,又使勁揉了揉眼。
等雙眼通紅淚汪汪後,他這才哭嚎著沖了進去:
「五爺!我的五爺哎!聖上老人家又退位了,你可得撐住啊!」
正哭天喊地的柯正五一見他兩眼通紅的過來,像找到了知音一樣抱著他嚎啕大哭:「我說兄弟你怎麼才來呀!聽到消息沒,咱們大青又沒了!天黑了,不,是天塌了!」
駱華祥假意拍了拍他後背安慰。
天黑了?
這是好事啊!
你們的天不黑,老子的天怎麼亮?
雖然心裡滿是幸災樂禍,但駱華祥還是繃住了。
他急聲說:「五爺,兄弟這次來可不只是陪您來的,也是為了給您報信!」
「報信?」柯正五無語道:「大青都完了,還用得著你報信?」
駱華祥湊近道:「看來你還不知道啊,那姓段的心黑手毒,已經在挨家挨戶的抄復辟官員的家了!用不了幾天,討逆軍就會帶著大令上街,到時候您這克府......」
他話沒說完,柯正五已經臉色煞白。
這貨呆滯了好半天,然後猛地一哆嗦:「這這這,這他們怎麼敢的?」
「我說五爺哎,人家連皇上他老人家都敢逼退位,霸你宅子和家產又有什麼不敢的?」駱華祥繼續蠱惑。
柯正五點了點頭,然後面如死灰地一下攤在了地上:「完了,全完了!」
府里其餘人見狀紛紛失聲痛哭起來。
他們可都是靠著克府吃飯的,現在克府要完蛋,他們一個個的還能落的好去?
駱華祥瞧著他們這幅天塌的模樣,先是鄙視了一番,然後徐徐開口:
「五爺你也別慌,有兄弟我在,你還怕沒轍?」
「你?」
柯正五上下打量他一番,無語道:「你說白了就是一拉車出身的混混,知道點西洋玩意罷了,你這個時候還能幹啥?」
「.....」
駱華祥臉一黑,沉默了幾秒,強忍住了扇這孫子兩耳刮子的衝動。
他好聲好氣道:「你又忘了不是?我幾天前就說過,這討逆軍遲早會打進來,所以也提前做了一些準備。」
柯正五一愣,仔細想起那天在家裡對方好像是勸過自己要早點做兩手打算。
可惜自己那會壓根沒當回事。
「那你說該咋辦?」他死馬當活馬醫的問。
駱華祥伸出一根手指:「一個字:該賣賣,該藏藏。」
柯正五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這特麼是六個字啊!」
駱華祥哈哈一笑,蹲下身摟著他肩膀:「咱們是一起喝過Old Friend的交情,兄弟也不強迫你,你要拿不定主意,那我現在去把哥幾個都叫來,咱們一塊商量出個主意來,總不能坐著等大令上門抄家吧?」
柯正五想了想,最終點頭:「好,我在家等你,快去快回啊!」
駱華祥見狀不再耽擱,起身快步出了克府。
身後柯正五看著他匆匆的背影,還有城外的槍聲和零星爆炸聲,忍不住長嘆了口氣。
這大青....怎麼又完了!
.........
約莫幾炷香功夫。
一輛輛黃包車陸續停在了克府門前,裡面做的都是驚魂未定的遺少們。
城裡現在亂的很,鞭子軍見不是討逆軍的對手,便在城裡四處燒殺搶虐。要不是駱華祥挨個登門,他們哪敢出來。
「哥幾個別慌,克府這片當兵的我已經拿錢打點過了,你們先進去躲躲,有我駱某人在,出不了事。」
駱華祥將他們安撫進克府,然後朝車夫們一招手,遞出十塊大洋給為首的胡老八。
這些車夫都是他在人和車廠的兄弟伙,這次冒著槍林彈雨陪他走了遭。
胡老八拍著胸膛激動道:「祥爺,我們都商量好了,以後就跟您混了!你指哪,我們打哪兒!」
「是!都跟祥爺混!」眾車夫齊聲應和。
駱華祥掃了一眼這七八個車夫,年紀大的三十出頭,小點的也有十八九歲,一個個身板壯實的很,都是能打能跑的年紀。
「好兄弟!」他滿意點頭:「先回家,你們把心放肚子裡,以後有我駱華祥一個吃的,就餓不著你們!」
「是!祥爺!」
車夫們異口同聲大喊。
過去幾天裡,四九城都傳著南城駱駝的名號,說來說去都是「仁義」二字。
為救一個臭拉車的,對方都願意單槍匹馬的拿一百大洋贖人,他們都打心裡佩服。
等他安排好車夫的事,進到克府時,這些遺少們跟死了爹媽一樣,又抱著哭成了一團。
駱華祥見狀也不含糊,清涼油滴眼皮,繼續裝哭混了進去。
好在沒一會這幫傢伙就哭的沒力氣了,坐在椅子上一抽一抽地歇著了。
駱華祥給他們每人倒了杯洋酒,然後開口:「哥幾個節哀,但我說句實話,你們現在也得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他順勢將之前嚇唬柯正五那套又說了一遍。
這些遺少們聽完沒有一個不信,原因很簡單,因為之前北洋政府上台時,已經給他們抄過一次家了!
所以他們絲毫不懷疑姓段的這次手段會更狠,說不準就是要趕盡殺絕。
畢竟在座的可都是明目張胆的支持過復辟的。
柯正五著急道:「駱駝你就直說吧,你到底是怎麼安排的,你可別說就是想幫我們賣家產,然後你抽個傭就完事?」
駱華祥連連搖頭:「咱們可是喝過Old Friend的交情,怎麼會跟那些奸商一樣吃人絕戶?」
「那你想怎麼著?」眾人追問。
駱華祥豎起手指:「首先,我想問大家是不是確定要在抄家前提前賣家產換錢保命?」
遺少們聞言猶豫了少許後,紛紛點頭。
「說出去真跌份,我家老爺子可是給皇上當過御前侍衛的,如今變賣家產,有何面目去見祖宗?」
「還管見不見祖宗呢?這討逆軍要真抄家,我就怕時間太緊,不夠我變賣的。」
「賣也賣不到好價錢,絕對會被壓價,趁火打劫。」
眾人越說越喪氣。
但駱華祥聽出來了,他們雖然嘴上罵著,但心裡已經確定了要變賣家產了。
「好!」
見火候到了,他雙手一拍,高聲道:「怕被古董行壓價,怕丟份,怕時間不夠,既然如此,咱們自己聯合起來成立一個古董買賣平台不就好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沒明白他這話到底什麼意思。
駱華祥見狀解釋道:「洋人的拍賣行知道吧?我們也成立一個拍賣行,在座諸位都是股東,東西是你拿出來賣的,賣的錢歸你,這行里抽傭大家一起分,左手倒右手,有錢一起賺,豈不美哉?」
「這......」
大夥聽完彼此看了眼,雖然嘴上沒有吱聲,但表情已經有些明顯的意動。
就在駱華祥想再勸的時候,不合時宜的反對聲出現了。
「既然拍賣行這麼好,我們直接把東西給洋人賣不就好了?」
駱華祥循聲看去,看清說話的人是誰後,不出所料地笑了。
李四方,前朝工部主事家的敗家子,心思活絡,總愛唱反調。
「讓洋人賣?」駱華祥冷哼道:「你可知道那洋人拍賣行程序多麼繁瑣?光是手續費就要交幾百大洋,還需交幾千大洋的押金,成交了抽傭就得兩成。你覺得划得來嗎?」
李四方梗著脖子回道:「給就給唄,起碼安全啊。」
「笑話!老佛爺都替咱們給了洋人那麼多錢,你現在還要給錢?」
駱華祥語氣不客氣道:「把古董賣給自己人你嫌丟份,賣給洋人就特娘不丟份了?!說出去也不怕祖宗笑話!」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附和:「沒錯,老佛爺替咱們給過錢了,不能再給洋人錢了!」
見這場景,李四方皺了皺眉,雖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也不再多說。
駱華祥趁熱打鐵道:「諸位要是相信我駱某,這事就交給我來張羅,反正就一個字:快進快出!哥幾個的東西我一定最快速度出手,並且保證價格不被壓的厲害。」
話說到這份上,遺少們也不再猶豫,反正就是先試試而已,要是對方沒幹好,換人就是!
柯正五咬牙拍板:「行,就當賭一把,幹了!」
有他帶頭,其餘遺少們也都拍著桌子答應了下來。
駱華祥嘴角終於是露出了一絲笑容。
自己這買賣說白了就是借雞生蛋。
先借這幫遺少的名頭開張,然後再慢慢割他們肉,美哉。
角落裡,剛唱反調的李四方卻露出了不同的神色。
既然要自己做拍賣行生意,那跟琉璃廠的掌柜們合作不是更好?就算跟洋人也行啊!
何必讓一個拉車出身的混混牽頭?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眼駱華祥,心裡已經有了其他的盤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