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東城,一處看似毫不起眼的小樓里,慘叫聲接連不斷地響起。
犬養平齋依舊是那一身黑色和服,身形筆直地站在院子裡,雙眼微閉,凝聽著一旁屋子裡傳來的慘叫。
約莫一炷香後,一個身材矮小的男人從房間走出,小心翼翼道:「犬養君......」
「還是沒開口?」
「沒有,他們嘴巴很硬,無論怎麼拷打都不願說出他們的轉移時間、地點和方式。」
「那就繼續吧,今晚還長著呢。」
「哈依!」
男人又折返回了小屋裡,臉上帶著的殘酷笑容讓人不寒而慄。
小屋裡慘叫聲又跟著響起,這次持續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停下。
犬養平齋耳中聽著這瘮人的叫聲,腦子裡卻在冷靜的思考著一個問題——這夥人的轉移地點到底在哪兒?
就在今晚,黑龍會通過海量的眼線排查,終於在城外的山上找到了這幫革命黨落腳的地方。
結果沒想到他們提前分成了兩幫人馬,其中一夥已經進城了,具體是誰,什麼身份,有多少人,他都不清楚。
剩餘的四人也一直在山上負隅頑抗,最後當場被打死了兩個,只活捉了另外兩個回來。
已經嚴刑拷打了他們半夜了,但還是沒能撬開他們的嘴。
「轉移地點.....時間.....」
犬養平齋喃喃自語地沉思了許久。
這夥人既然選擇在這個時間點進城,那說明轉移時間最多也就是在兩天之內,畢竟城內多待一天風險就會增加一分。
至於轉移方式....四九城附近一共有四條鐵路線段,去往奉天和綏遠的兩條鐵路,分別被北洋政府和日本所控制,而去往漢口和浦口的則被英德控制。
前面兩條是去東北的,不用考慮,後面這兩條的話,黑龍會也加派了人手在車站盯守,他們想登車離開的難度很大。
如此看來,只有走水路了......
他想了想後,喚來手下吩咐:「重點排查東城的幾大碼頭,多派人偽裝身份盯守,但凡見到生面孔,第一時間匯報。」
「哈依!」手下連忙帶人風風火火地出門。
如今四九城的漕運已經停了好幾年了,能通船的碼頭總共也就那麼幾個,想排查盯守還是不難的。
「抱歉了孫先生....北方是我們日本人的地盤,你想帶人走可沒那麼容易。」犬養平齋臉上浮現出一如既往的偽善笑容。
......
第二天中午。
駱華祥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將買來的吃食全部收入隨身空間後,跟無事人一般在東城先四處逛了逛,轉了幾圈後,才走向白房子的方向。
他心情不太好,甚至可以說很差。
因為上午的時候他找到老朱,假借要跟犬養平齋聊聊殺秦二爺的事情,趁機打探一下寧武那幫人到底有沒有被抓住。
結果老朱說昨晚日本人搞了個大動作在城外抓革命黨。
打死兩個,活抓兩個!
現在正在拷打情報呢,沒時間管秦老二死活。
這個時間點和人數都對上了,沒啥說的,絕對是寧武他們。
駱華祥腦海里浮現出昨晚屋裡那幫女人小孩們期待的眼神,心裡突然堵得發慌。
很快,他人已經到了白房子的那處窄巷。
取出空間裡的吃食,他繼續往裡走,眾人的藏身處在這巷子中間,雖然她們動作很安靜也不吵鬧,但駱華祥還是能聽見一些細微的說話聲。
「寧姐姐,你說我哥哥他們還能回來嗎?都一天一夜沒動靜了。」
「會的,相信他們。」
「可我怕.....」
「唉,我知道大家都害怕,但我們能做的只有相信他們。」
「可要是他們沒能來呢。」
「......」
屋裡沒人再說話。
駱華祥沉默了會,接著按照約定好的三長兩短的方式敲了敲窗戶。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了沈玉的半張臉,她見到駱華祥後,立馬高興道:「駱駝!你查到消息了嗎?」
「小點聲。」
駱華祥無奈將她腦袋推回去,然後將手裡的吃的喝的放在桌上,等看到上面他昨晚帶來的吃食還有一大半放著沒動,他不由皺起眉頭。
「你們多少也吃點東西,不然今晚就算船來了,你們也沒力氣走。」
寧夫人陪笑道:「大夥心都揪著,所以吃不下,不過駱先生你說的對,來,都吃一點,不要讓駱先生的心意白費,尤其是小娟,你還大著肚子呢。」
她將吃的挨個分發給眾女,雖然心裡都藏著重重的心事,但都感激地朝駱華祥道了聲謝,才低頭吃起來。
「那個...駱先生,你有打聽到我丈夫他們的消息嗎?」寧夫人突然問道。
眾人也顧不上吃了,紛紛抬頭看向他。
見到這幕,駱華祥抿了抿嘴,最後還是沒有隱瞞的將今早得知的消息告訴了她們。
黑龍會昨晚已經打死了兩人,其餘兩人被活捉,但死的是誰,抓的是誰,這還不知道。
一聽這話,屋子裡瞬間陷入了沉默,隨後一道抽泣的哭聲率先響起,是那個懷孕的女人。
就像是被傳染了似的,其餘女人也跟著小聲哭泣起來。
整整壓抑了好幾天的恐懼和委屈,在這一刻全涌了上來。
駱華祥沒有出聲勸她們。
一是因為她們就連哭也很有分寸,聲音壓的很低,不用擔心會引人過來。
二則是他認為這些女人也該找個方式發泄一下。
不知過了多久,駱華祥見哭聲稍停,他嘆了口氣:「我這人有時候說話不好聽,死的那兩人裡面,可能是你們之中的丈夫,也有可能是你們之中的孩子。我認為,現在只有你們一幫女人跑去南方不一定是好的選擇。而且被活捉的還有兩人,誰也不知道日本人會不會從他們嘴裡撬出轉移的地點。你們現在很危險.....」
他頓了頓,勸說道:「現在的南方更亂,在那裡你們沒個男人是很難活下去的,你們要是願意,我可以想辦法把你們安排出城回老家,或者給你們找個能活下去的行當。」
房間裡沉寂了好久,一直沒有開口的寧夫人忽然抬眼問道:「駱先生,你去過東北嗎?」
駱華祥搖了搖頭。
寧夫人看著窗外講道:「在我們老家,男人抽大煙、女人裹小腳,窮人家賣兒賣女,旗人老爺、日本人和軍閥輪番地騎在我們老百姓頭上作威作福。」
「你知道嗎駱先生,就在我和我丈夫離開東北的前一天晚上,我家鄰居家的閨女還被日本商行的人給糟蹋了!她爹去討要說法,結果被打斷了雙腿!」
「我曾經問過寧武為什麼要革命,他跟我說因為他想給天下受欺負的窮人掙一個盼頭!」
「要打倒北洋獨裁政府、打倒那些禍國殃民的軍閥、打倒騎在咱們華國老百姓頭上的外國人!」
說到最後,寧夫人認真看向駱華祥:「駱先生,我知道你是為我們好,我真的很感激你。但是就算沒了男人,我也會繼續他的路走下去,繼續去南方,繼續革命!革命不是一個人的事,他走了,還有我們!」
「寧姐姐說的對!」
那個懷著身孕的女人用力地抹了把臉:「我男人幹革命那天就沒有想過能活,他要是死了,我肚子裡的孩子長大後也要接著干!」
「我哥如果死了,我就替他報仇!」
「去南方!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孫先生!」
「對,姐妹們!無論南方還是刀山火海,我們一塊兒去!我們不能讓我們的男人白死!」
「......」
屋子裡所有人都在用強而有力的聲音回答著駱華祥剛剛的話。
看著她們哪怕哭紅了眼但依舊堅毅的模樣,駱華祥突然有些說不出話來了。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時代真正的革命人士,這些人身上的信念感和韌勁,是他這兩輩子以來從來都沒見過的。
那麼的滾燙,也那麼的有感染力!
「抱歉.....」
駱華祥點了點頭,認真道:「是我唐突了,你們放心,今晚船就會過來,我一定會盡我所能的送你們上船!」
「麻煩你了駱先生。」眾女互相攙扶的站起身,感激地朝他彎下了腰。
夜晚,天色已黑。
隱藏在巷子裡的黑龍會據點。
犬養平齋望著面前已經被拷打的奄奄一息的兩人,眼裡滿是煩躁。
他沒想到這兩人骨頭竟然真的這麼硬,被連著拷打審問了一夜竟然真的一聲不吭,一點情報都沒撬出來!
「犬養君.....我......」
負責拷問的黑龍會成員心虛道:「再給我一點時間,一定能得到具體的轉移時間和地點。」
犬養正要說什麼時,屋外有人匆忙趕了進來。
來人在犬養耳邊小聲說了幾句,等聽完後,犬養平齋興奮地咧出了笑容:「很好!多帶幾十人去包圍他們!能不用槍,就儘量不用槍,我需要活口!」
「哈依!」來人快步離去。
隨後據點裡,不少穿著黑衣,身材矮小的黑龍會行動隊員開始全部集合。
犬養平齋望著腳下的兩個革命黨,眼中滿是殺意。
就在剛剛,他們黑龍會的人在東城收到線報,說一處荒廢了幾天的房子昨晚突然有了光亮,他們好奇在遠處看了眼,發現裡面有人影晃動。
最要緊的是,他們還在附近發現了奉天到北平的火車票根.....
也甭管是不是真的是那伙人,反正先抓起來肯定沒錯!
犬養平齋冷聲道:「把這兩人弄醒,告訴他們,我們已經知道了他們剩下的人藏在了哪裡,看看能不能從他們嘴裡撬點其他東西出來。要是還是什麼都不肯說的話.....就殺了吧!」
「哈依!」
.........
夜深。
此時距離密信里說的撤離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
駱華祥在城裡鬧市中拋頭露臉了幾次後,晚上又偷偷回到了白房子這邊。
跟南邊政府有交集的事情目前還不能告訴公司的任何人,他只能一個人行動。
屋裡眾女這會也都準備好了,將隨身的行李全部結結實實地綁在了身上,臉上除了悲傷外還多了以往沒有的堅毅。
駱華祥坐在椅子上,抬手看了眼時間,然後點上支煙,準備閉目養神的等待著船到來。
「駱駝.....」
沈玉突然戳了戳他,小聲道:「你之前在白秀珠家寫的詩,真是你自己想的嗎?」
駱華祥撇了她一眼,淡淡道:「你這嘴臉變的有點快啊,求我辦事時喊祥爺,現在看我上賊船了,又叫駱駝了。」
沈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覺得這樣叫你親切嘛。」
駱華祥擺了擺手:「別煩我,那詩是我抄的,我可沒那才華。」
說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扭頭看向沈玉:「不對,你怎麼還在這裡,趕緊回家!你兩天兩夜沒回去,你哥哥得急死!」
「我向把寧姐姐她們送上船再走。」
「別廢話,趕緊走!」
「是啊小玉,你先回去吧,你一個女孩子在這,我們也不放心。」
寧夫人也跟著勸道。
沈玉張了張嘴,但看到眾人認真的表情,她也到底沒再說什麼,最後和眾人擁抱了一下,才有些不情願的推開門離開了。
駱華祥看著這女人的背影,內心直搖頭。
以她表哥的身份,這小妞在這個年代其實可以過得很滋潤,但卻偏偏加入了南方政府,還成了聯絡員.....要不是她運氣夠好,早死八百回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就在駱華祥以為今晚可以順利等到船時,剛離開沒多久的沈玉突然又折返了回來!
她著急地抓著駱華祥的胳膊,上氣不接下氣道:「快!快走!外面有人過來了!好多人!」
駱華祥眼神一凝:「誰?看清楚了嗎?是不是路人?」
「不是!絕對不是!他們速度很快,我還沒出巷子口就聽到了外面的腳步聲,我偷偷瞄了眼,足足有二三十人!有的人手裡拿著刀,也有拿鉤子的,還有槍!」
沈玉語氣著急,她不明白為什麼都快要登船的時候了,反而被敵人給發現了。
「二三十人?!」
寧夫人等人聽到這個數字後,臉色齊齊一變。
但緊跟著,團隊裡一女突然解開了捆在腰上的包裹,從裡面拿出一把磨的發亮的剪刀。
「跟他們拼了!」她眼裡全是狠勁。
其餘人見狀在沉默了一瞬後,紛紛發聲:
「沒錯!殺了這幫畜生,給寧武先生他們報仇!」
「我男人要是死在了他們手上,老娘今晚就跟他一起走!」
「姐妹們,別怕!黃泉路上咱們也有個伴!」
眾女拿起手邊能用的東西,板凳、剪刀、簪子......
無論是大著肚子的孕婦還是小孩都拿著傢伙在手,眼裡充斥著仇恨與決絕!
「還沒到你們拼命的時候......」
就在這時,駱華祥突然開口。
他從椅子上起身,在眾人的注視下,他一一系上西服的扣子,然後朝寧夫人叮囑道:「把門關嚴,等我回來了,再開門。」
「駱先生......」
寧夫人想說些什麼,但駱華祥卻抬起一隻手打斷了女人的話,他咧嘴一笑,露出了森白的牙齒。
「革命的大道理,我不懂,我就知道一件事,我承諾過送你們上船,我就一定會做到。誰攔....誰死!」
話畢。
駱華祥推開門,然後將門從外嚴嚴實實地合上!
外面。
黑龍會行動組的人分成了兩隊一前一後的進到了巷子裡。
因為巷子狹窄,他們只能兩人並且的在前,小心地往前排查推進。
在拐過一個巷口時,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
前方,一個身著西服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巷子裡。
他正身形筆直地站在中央,一手握著把銀色的短槍,一手提著把斧頭。
「你是什麼人?!」當先的日本人冷聲喝問。
「買賣人。」
駱華祥抬起頭。
月光下,他雙眼赤紅,滿身殺意幾乎要溢出來:「專做攔路鬼的買賣!」
砰!
話音未落,槍聲已經響起!
問話的黑龍會成員腦袋應聲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