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處清淨人少的地方,沈玉像倒豆子一樣把壓在心裡的事情全講了出來。
一共有十四人,八女六男,其中有四個男的是隱藏華北各派系軍閥中的同盟會成員,另十人則是他們的妻兒老小。
這批人就是受孫先生所邀,前往南方軍政府,反對北洋獨裁政府的革命者們。
他們如今都躲在城外的軍都山一帶,也就是八達嶺長城那塊。
南邊派來接他們的船隻會在兩天後的深夜兩點抵達東城的通運碼頭,他們必須得想辦法提前進城。
可日本人和北洋政府正在想方設法的抓捕他們,如今四九城是城門設卡,城內戒嚴,他們一進城很容易就會暴露。
沈玉的想法倒是簡單,希望駱華祥能夠提供一個可以讓他們在城內安穩待兩天的地方,等到時間一到直接送上船轉移走就行。
駱華祥聽完沉思道:「你有辦法把他們弄進城?」
「有啊」,沈玉立馬回道:「我表哥公司的貨車每天都要進出城好幾趟,我能讓他們混到裡面,這些貨車司機都是給英國人辦事的,守門的巡警根本不敢查他們。」
「那你直接安排一個英國人的貨倉給他們待會不得了?」
「不行的,那邊管控很嚴,除非我哥親自開口,但我不想把我哥捲入進來。」
「......」
駱華祥無言以對。
他就知道當初不該看那封密信,不過,看都看了,現在有機會當個投機者,那就先當幾年再說吧。
「祥爺,他們今天凌晨就要入城了,你有辦法嗎?」沈玉眨著眼睛,期待地等他拿主意。
駱華祥沉吟道:「我回去想想,儘快給你答覆。」
「成!祥爺,我們都靠你了!只要這次能把寧武先生他們安全送上船,我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情義!」沈玉用力點頭,表情滿是認真。
駱華祥瞧著她這幅模樣,無奈搖頭:「你就是太天真了,把所有人都想的太好。我勸你一句,等這次事情結束,趁早與南邊斷了吧,你不適合做聯絡員。」
他不再久留,叫了車直接回了南城,留下沈玉一人沉默地看著他的背影。
「唉.....」
沈玉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眼睛。
另一邊,回到公司的駱華祥也沒閒著。
胡老八一整個白天都在外面給南城幫派送白星下帖子,就等著跟他匯報情況呢。
按照老八的說法,如今南城大小幫派一共二十八家,其中有十家收到帖子後態度還算和善,承諾只要約好時間,一定準時到達。
另有十二家則是對他不冷不淡,雖然能看出他們對東星的忌憚,但收了帖子也不回話,明顯是在觀望其他幫派的動靜風向。
至於最後這六家,直接將白星撕了個粉碎,絲毫不給東星面子!
「祥爺,你就說該怎麼做吧!」
老八興奮道:「弟兄們剛經過一場廝殺,現在血都還熱著呢!」
駱華祥聞言笑了笑:「那八家裡面誰的勢力最大?」
「戲霸北霸天!」老八語氣憤憤:「這老王八蛋是四霸天裡面人手最多的,也是天橋霸主,手下有上千個小弟,所有在天橋擺攤或者賣藝的,每天都要上繳保護費給他,就連戲院老闆都得給他交錢,不給錢就派人去戲院霸占位置,鬧事趕人!」
說到最後,老八補了一句:「這老頭是津門人,好像在津門很有背景,手下會功夫的武師就有上百個,連南城警署的署長都是他拜把子兄弟。」
「武師?」駱華祥不屑嘁了聲:「都特麼什麼年代了,還學武?再強的武師,能扛得住老子一發子彈嗎!」
「嘿嘿,我也是這麼想的。」
老八陪笑了兩聲,撓了撓腦袋又講道:「不過祥爺,津門那邊情況比較複雜啊,武館上百家,武師上萬人,聽說有好幾位大帥都想過收編他們。這北霸天要是真在津門有深厚的背景,我們拿他開刀前,還是先查一查的好。」
駱華祥手指敲了敲桌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東霸天在津門學過拳,西霸天也在津門學過刀,現在這個北霸天又號稱在津門關係很有背景.......
這特娘的...合著四九城的這些幫派頭子全都是從津門走出來的!
「津門......」
駱華祥默念著這個名字。
好好的一個武術大城,怎麼突然就成了華北黑幫的人才輸送基地了。
有時間的話,還是得去津門瞧一瞧啊。
反正兩個地方連著近的很,說不定去一趟,自己的東星五虎就收集全了呢......
「祥爺?」門外,奉泉小聲叫門。
駱華祥朝老八揮手道:「就按你說的,先去查一查吧。對了,招人的事情別忘了,現在咱們可是槍多人少!」
「好嘞爺!我都記下了!」老八連連點頭,出門跟奉泉打了個招呼後,腳步輕快地離開了。
如今公司里的人都能看出來,東星已經到了開始野蠻擴張的時期。
等什麼時候東星真的能在南城做大,那像老八這樣的創始員工身份地位也將一步登天。
從一個大佬的跟班小弟,變成像四霸天那樣有頭有臉的人物也不是不可能!
奉泉先是奇怪地看了眼心情不錯的老八,然後朝駱華祥匯報導:「我盤查了一下咱們這兩天接收的東霸天和三合幫的產業,的確有在通運碼頭附近的,是幾家白房子,裡面的土娼被我們的人趕走後,這房子就一直空著。」
白房子是四九城最下等的妓院的名字。
說是妓院,其實就是一個破瓦屋,中間搞了幾個隔斷,擺了幾張床而已。
之所以叫白房子是因為幾年前大量外地官員和生意人進了四九城,城內房源空缺,所以北洋政府便在一些偏僻地方蓋了一大批長長兩排,刷著白灰的房子。
只是有錢來四九城的壓根瞧不上這種房子,於是被幫派給看中,當做了廉價妓院來用。
「白房子......行,我知道了。」
駱華祥抬手一看表,發現時間已經差不多到了那幫人要進城的時候。
他拍拍屁股便要出門,奉泉見狀好奇問道:「這天都快要亮了,您這一夜沒睡,又要去哪兒?」
駱華祥本想回他一句不該問的別問,但奉泉畢竟也是好心,於是他頭也不回地笑道:
「這兩天殺人太多了,去辦點好事沖沖晦氣!」
.......
天色已經黑透。
東城一處人煙稀少的背街小巷裡。
沈玉焦急地來回走動,此時她身後或蹲或站的藏著七八人,都躲在陰影里不敢出來。
「沈小姐.....」
身後有人從暗處走出。
是個年紀大概四十上下的女人,臉上帶著風霜,眉宇間滿是疲憊。
「你說的那位先生真的會來嗎?」
「他....會的!他一定會來的!」
沈玉用力點頭,隨後安撫對方:「寧夫人,你們千萬不要氣餒啊,寧武先生他們也是為了你們的安全,才和大家分開進城的,我會派人把轉移地點告訴他們,他們一定能在登船前和我們平安匯合的。」
寧夫人勉強笑道:「我沒有氣餒,只是.....」
她回頭看向身後,那些躲在陰影里的無一例外全都是女人。
年紀大的一頭白髮,年紀小的才八九歲,甚至連孕婦都有......
就在不久要進城前,黑龍會突襲了他們在城外落腳的地方,男人們為了她們的安全,主動離開隊伍引走了日本特務。
現在就剩她們一幫婦孺混到了英國商行的車裡,順路的進了城。
可進城只是第一步,現在連個城內的落腳點都沒有,隨時可能被發現,一網打盡。
沈玉看出她們的焦急,只能耐著性子安撫大夥,同時暗暗擔心......那祥爺該不會真的不來了吧,這都快到約定的時間了。
沈玉第一時間把懷裡表哥買給她防身的手槍取了出來,死死盯著前方的男人,直到對方開口後,她才徹底的放下心。
「是我。」
駱華祥大步走近,等看到裡面只有一幫婦孺後,他蹙起了眉頭。
那位張大帥的心腹、孫先生的好友、未來少帥的導師呢?
他冒著這麼大風險過來,可不是只為了救一幫女人的。
「祥爺.....」
「閉嘴!其他人呢?」他皺眉看向沈玉。
沈玉咬著嘴唇,用最快的速度把情況大致的講了一遍。
最後,她看向身後的婦孺,傷心道:「寧武先生他們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家人才主動引走黑龍會的,明天晚上船就要來了,要是他們趕不到的話.....」
「與其擔心別人,但是先顧好眼前吧。」
駱華祥打斷她的話,然後對眾人露出一個還算和善的笑容:「跟我來吧。」
他也不囉嗦,主動在前方帶路,帶著眾女在小巷裡穿梭。
有遇到巡警,他便讓後面的人先躲起來,自己上前打發走附近巡邏的警察。
他駱華祥的名頭最近這段時間在東城還是好使的。
好在那處白房子並不遠,前後花了不到半小時,他便將人給帶到了。
沈玉仔細看著四周,只見兩旁邊是一排排白色的平房,中間過道很窄,擠成了一條窄巷,最多只能三人並排而過。
房間都破破爛爛,有的房連門都拆壞了一半,但房間裡面床鋪卻很多......
「這裡以前是土娼攬客的地方,控制這的幫派被我給打跑了,那些土娼也跟著換了地方,所以就空了下來。放心,這邊很偏僻,基本沒人會來。」
駱華祥找了一個門窗都沒壞的房間,將眾人安置在內後,掃了眼她們,語氣平淡道:
「南邊派來接你們的通運碼頭離這也就十分鐘的路程,這已經是我能找到最好的轉移點了。你們先歇著,我待會送點吃的過來。」
可惜了,沒能第一時間遇到那位寧武先生......
駱華祥正要走時,身後寧武的妻子忽然出聲:「駱先生,能不能請你想想辦法,打聽一下我丈夫他們的情況,我們走的時候,他們已經被黑龍會給盯上了。」
駱華祥回頭看了她一眼:「放心,我定當盡力。」
「謝謝你,駱先生」,寧夫人眼圈一紅,深深地鞠了一躬。
話音落下,屋裡的其餘人也紛紛跟著低聲道:「謝謝駱先生。」
駱華祥看著她們明明疲憊不堪,但還閃著絲光亮的眼睛,沉默地點了點頭,消失在了黑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