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了,屋中一片寂靜。
這是沈家人之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一條路,全家人看向目光灼灼的沈昭寧,忽然覺得,自家的昭昭好像真的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第二日,沈昭寧一早便帶著半芹和莫妄清出發前往梧桐巷。
莫妄清第一次跟著她出來做事,站在她身後半路的距離沉默地跟著,動作也頗有些拘謹,生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好給娘子丟了臉,耽誤了娘子的正事。
半芹見她拘束,悄聲安慰著:
「娘子今日特意帶你出門,你莫緊張,萬事都有娘子呢!」
莫妄清摸了摸自己的袖子——沈家特意給他置辦了幾身新衣裳,今日他穿了暗青色的一身交領衫褲,顯得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
他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整個人放鬆了不少。
梧桐巷在距離城邊不遠的地方,這地方住的有錢人雖然不多,但也不見幾個貧窮百姓。
沈昭寧帶著二人走到一處房屋外,駐足。
這房屋看著有些老舊,卻打理得十分整潔,門外頗有些纖塵不染的感覺。透過籬笆看向院中,院中擺放的幾捆柴火看著還新,像是有人昨日剛背來的。
沈昭寧在屋外踟躕了一瞬,開口問道:「有人嗎?」
莫妄清也適時地輕敲了一聲籬笆門上的門環。
無人應答。
沈昭寧思考了一瞬,重新開口:「晚輩沈昭寧,特來拜訪司徒老先生。」
門內這時才傳來一聲蒼老而不耐煩的聲音:「什麼事?」
沈昭寧急忙應道:「司徒先生,晚輩這次前來,是想請您出山……」
「走走走!這裡只有一個沒甚大用的老頭子,什麼都做不了,你還是早日另謀他處吧!」不待沈昭寧說完,這蒼老的聲音便打斷了她的話。
沈昭寧還沒什麼反應,半芹與莫妄清已經變得面色有些委屈。
二人雖然一大早就聽沈昭寧囑咐過,關於司徒先生的事跡和過往,但看到自家女郎連話都沒說完便被打斷,還是難免有些不忿。
沈昭寧笑著搖搖頭,前面自己幾句話試了一試,已經知道了這老大夫是個什麼性子。心中明晰和他溝通不能以常理度之,便又重新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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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先生整日閉門不出,莫非是怕了當年的事,再也不敢當大夫、一心躲起來不肯治病救人了不成?」
「砰!」的一聲,裡面的房門被推開,沈昭寧三人定睛一看,一個鬍子花白、精神奕奕的老大夫正氣呼呼地立在門內,眉毛擰成一團,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
「你這小姑娘!說誰不敢當大夫!說誰躲起來不肯治病救人!你聽清楚了!我是不想當大夫了!不想!聽明白了嗎!」
他站在原地氣喘吁吁,顯然是心中有些憋了很久的話,和生了很久的悶氣,一直無處發泄,現在反倒因為沈昭寧的兩句話全給激了出來。
「你以為!你以為老夫是得罪了人,才躲在這裡清閒度日嗎!你錯了,老夫是怕了那些病!怕了那些窮苦百姓!」
半芹與莫妄清聽到這句,頗有些不解地面面相覷著。沈昭寧卻不語,仍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聽著這年逾半百的老大夫發泄著心中的不甘與怨氣。
司徒先生的胸膛狠狠地起伏著,氣勢洶洶地幾步便從屋內走到了門邊,隔著籬笆門與沈昭寧對視著:
「你知道那些窮苦百姓,他們辛辛苦苦一年才能賺出多少錢嗎!生一次病……若是想治,便只能掏空全家的積蓄拿一次藥。若是治好了也罷,若是治不好,他們便拿不起第二次藥了啊!只能哭著來求老夫……求我有什麼用,我有什麼用啊!醫館也不是我開的,我的那點積蓄,全散出去了也救不了幾個人啊……」
沈昭寧三人面帶不忍,只聽得司徒先生的聲音中,已經帶上了哽咽:
「我老頭子年紀大了,我看了一輩子的診啊,一輩子!從早到晚,從剛開始學醫到頭髮花白……我手沒停過,嘴沒歇過,可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那些人倒在我面前,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也越來越紅:
「小後生,你以為我不想救人嗎?老頭子我救了四十年了,救不動了啊……我明知道只要再吃幾副藥,他們就能好好地活下來,卻只能看著他們跪在我跟前磕頭,我什麼都做不了,連一副多餘的藥都給不出來。」
「小後生,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
話落,巷子裡安靜極了,只有司徒大夫壓抑著憤怒的喘息聲,迴響在幾人的耳邊。
沈昭寧看著老人家心緒不定地站在那裡喘息,沒有急於辯解,也沒有急著安慰。
她等司徒大夫的氣息稍微平穩了一些,才輕聲開口問道:「所以,司徒先生其實不是不想當大夫了,是不想再當這樣一個治不了病、救不了人,孤立無援的大夫了,晚輩說得對嗎?」
籬笆門內的人的呼吸頓了一下,怔在原地。
莫妄清見狀,上前一步,對著面前這位治了一輩子病,救了一輩子的人的老大夫行了一禮,同時低聲說道:
「先生。我便是那跪地求人的百姓,我們娘子今日正是為了此事,才來請您出山的。」
沈昭寧漏出一絲微笑,微微點了下頭,口中說道:
「先生之前只有一個人,救不了那麼多百姓。晚輩今日來,不僅是要請您出山——更是想做您背後那個撐起整家醫館,讓您能放心救人的人。」
司徒先生遲疑地看向她,頗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
「果真如此?」
沈昭寧目光坦然,點頭應是:「若是老先生願意來我這裡出診——日後只管看病便是,剩下的,交給我。」
司徒大夫站在門內,一臉審視地看向她,久久沒有說話。
風吹動門外的老槐樹,樹葉傳來嘩嘩的聲音,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沈昭寧心中一松,心中知道這事成了,珍重地向著對方行了一禮道:「多謝司徒先生。」
司徒搖了搖頭,苦笑道:
「是我怯懦,今日合該多謝沈姑娘,否則我這多年的心結,恐怕到死也解不開。」
他抬起手,打開籬笆門示意幾人進來詳談,眼神中帶著一些釋然後的通透,笑著道:「我那徒弟勸了我幾年,我都沒點頭,若是被他知道今日這結果,也該好奇姑娘是什麼人物了。」
沈昭寧心頭微動,問道:「令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