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得筆直,腿腳利索,動作也十分敏捷,一點也看不出哪裡有不舒服的樣子。
沈昭寧站定,臉上帶著一絲戲謔的笑容,朗聲問道:
「這位老人家,怎麼聽到有毒蟲,腹痛竟突然就被治好了不成?」
這老漢的動作一下子僵在那裡,臉上的神情也變得十分尷尬,原本捂著肚子的那隻手,條件反射似的就要重新往肚子上放過去。
隨即又反應過來她說的這話是什麼意思,手便只能不尷不尬地懸在空中。
圍觀的百姓看到他的窘態,愣了一瞬,隨即轟然大笑。
這老漢反應過來自己上了當,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再加上他本就因為聽到身側有毒蟲而十分緊張,又這樣接連幾個動作下來,額頭上便隱隱有些出汗。
沈昭寧看他幾眼,又看他幾眼,給他看得極不自在的時候,便笑著開口提醒他道:
「老人家,有些流汗了,怎麼不擦擦呢?」
她的語氣極溫和,這老漢又因為接連的變故而有些發懵,便下意識地抬起袖子,就往額頭抹去。
那膀大腰圓的「兒子」反應要快一些,已經意識到了不好,趕忙大喝一聲:「住手!」
但已經來不及了,老漢的袖子在臉上抹過一圈,原本蠟黃的臉色變得斑斑駁駁,看起來如同表演雜耍的小丑一般,好不滑稽。
這老漢臉上的蠟黃,竟是用了顏料塗出來的!
「這老頭子,肚子痛是裝的,臉色竟也是假的嗎!」
「這父子二人莫不是訛人來的?」
「莫講莫講,是不是父子二人都未可知呢!」
有幾個年輕人見如此情形,頗有些少年意氣地衝著二人大聲問道:
「莫說是其他人冤枉了你們二人,你們這裝病造假一事證據確鑿,到底是何居心!」
「莫非是來訛人騙錢的不成?!」
「肯定是騙錢來的!報官!」
「你們到底是不是父子!快說!」
二人站在人群中,臉色越來越難看,均是張口結舌,無法言語的樣子。
只聽到這最後一個問題,那壯漢自覺能繞開訛人的話題,趕忙回道:
「自然是父子!他是我親爹,我是他親生兒子!怎麼你們竟要仗著人多,冤枉我們不成!」
沈昭寧皺了皺眉頭,沒想到這壯漢如此不知廉恥,到了現今還能負隅頑抗,試圖倒打一耙,反倒說自己是受了冤枉。
便擺了一下衣袖,昂首問道:
「你既說你們二人是親生的父子,剛才我見這老人家的一隻手腕內側,有一道約莫兩寸長的舊疤,看起來像是早年割稻穀的時候留下的,十分嚴重。」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男人,問話的語氣卻還十分冷靜:「那想必你定然是知道,這道疤痕是在左手還是右手咯?」
眾人聽到這個問題,十分好奇地在兩人之間來回觀察,個個仿佛是突然有了一顆秉公破案、查明真相的心。
這壯漢愣住,思考了一瞬後,支支吾吾地答道:
「是左手手腕,這……應當是左手手腕!」
沈昭寧笑意盈盈地看向他,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讓人看不分明的深意。
那壯漢見狀不好,趕在她開口之前,馬上反口道:
「我剛才說錯了,是右手!自然是右手!都怪你前面把我繞暈了,才害我忘記了我爹的傷疤在哪只手!那是他早年前割稻穀傷到了右手,才留下的疤痕!」
圍觀的百姓皆有些憤憤不平地盯著他,暗罵無恥。
但也有不少人,心中實在有些猶豫:
是否真的是冤枉了這漢子?莫非這二人真的是親生父子不成?
若要說自己親爹身上留下的疤痕,當兒子的自然是知道的,但是畢竟過去那麼多年了,這男人粗心一些,忘記在哪只手上,也是有的。
見眾人又猶豫不決起來,那壯漢叉著腰,一臉得意地看著對面的沈昭寧。
沈昭寧又搖了搖頭。
這壯漢徹底愣了,實在不知沈昭寧究竟是什麼意思。
圍觀的眾人也有些糊塗,滿臉疑惑地看著人群中央的這幾個人,議論紛紛。
這時候,反倒是剛才躺在地上那個老漢,知道事情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他先是看了看人群的縫隙,想找一個逃跑的路線,但這會正是人多的時候,別說他瘦骨嶙峋的沒什麼力氣,便是那裝兒子的壯漢,要想逃出生天,也只能是插翅難飛。
眼見著實在沒什麼辦法了,這「好兒子」也指望不上,他把心一橫,站直了身子。
腰也不彎了,肚子也不捂了,表情訕訕地開口道:
「各位,我這胳膊上,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疤痕!我壓根兒就沒割過稻穀……我跟這個人沒什麼父子關係,我就是拿了點錢來配合他表演的。」
他口中嘟囔了幾句什麼,隨即大聲道:「什麼碰瓷,什麼騙錢,我可不知道!他拿了別人的錢來鬧事,我可沒拿那麼多錢!我不見官,我不見官!」
那壯漢見大勢已去,轉身就想往人群里鑽。
然而圍觀的人群早就已經堵住了他的去路,幾個身體健碩的男人更是直接擋住了他的去路,七手八腳地將他扭在原地。
有人高聲喊道:
「別讓他跑了!送官府!」
那漢子被按在地上,掙扎不得,嘴裡還在喊著冤枉,卻已經沒有一個人相信他了。那老漢則縮著脖子站在一旁,滿臉尷尬,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昭寧見時機已到,重新又向人群中走了一步,她面對著周圍的所有鄉親父老,拱了一下手,昂聲道:
「諸位鄉鄰都看到了,今日之事,是有人眼紅我惠民堂開業,故意雇了人來抹黑。」
她的聲音清亮,眾人紛紛點頭。
「惠民堂的每一副藥,都是大夫親自把關的;每一文錢的收費,都對得起天地良心!我便是這惠民堂的東家,諸位若信得過我,便請放心看診!若信不過我……」
「哐——哐——哐——」
她的話還沒說完,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鑼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