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在下倒是著實沒想到，沈姑娘竟然能把司徒老先生請動，來醫館坐診。」
沈昭寧眨了眨眼睛，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光：
「安公子這是驚訝了？」
安景行被她這麼一反問，頓了頓，隨即坦然承認：
「自然是驚訝的。司徒先生的脾氣一向很倔，我遇到他的那年，他便立誓不再坐診。別管哪家的達官貴人，他都敢拒絕，連我勸了幾年也次次鎩羽而歸。」
他笑著看向沈昭寧，又順手為她續上一杯茶水，「你能把他請來坐鎮醫館，我著實意外。」
這樣說完，又輕聲補了一句：
「不過，總不能讓你看出來我有多驚訝，不然，豈不是顯得我很大驚小怪？」
沈昭寧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看著對面的這個男人，目光裡帶著一絲快意，又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
上一世，她從未想到自己還會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可以坐在這裡，和他這樣愉悅而平靜地對話。
半晌，她輕聲道：「原來安公子也會逞強。」
安景行被她這句話說得一愣，隨即也輕輕笑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縱容：「我也是人，自然也有情緒。」
兩人對視了一眼，目光交匯的瞬間，皆忍俊不禁地笑了出來。
安景行認真地看向沈昭寧，心中暗想，沈姑娘看起來總是一副沉穩周全的模樣，讓人幾乎忘了她也只是個十幾歲的姑娘。
可原來，她竟也會有這樣俏皮和狡黠的瞬間，像是一隻偷到了魚的貓，得意揚揚地晃著尾巴，讓人看了便忍不住想笑。
安景行心中有些莫名的滿足，只覺得如今這樣才顯出她這個年紀該有的鮮活來，這樣想著，心底便也泛起了一絲微妙的漣漪來。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那副沉穩的語調，打斷了這短暫的沉默：
「還是多謝沈姑娘了。」
沈昭寧不解地抬頭望去，輕輕地發出了一個疑問；
「嗯？謝我？謝我什麼？」
安景行又看了一眼診桌旁邊忙忙碌碌的眾人，搖了搖頭道：
「司徒先生這些年來，雖然嘴上說著絕不會再出台問診，但他心中到底還是放不下的，若不是你，他這心結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解開呢。」
沈昭寧聽了這番話，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道：
「司徒先生的事，我也略有耳聞。如今他老人家願意來醫館坐堂，對我也是莫大的幫助。他放不下醫者的本心，而我恰好需要一位他這樣的老先生坐鎮，彼此成全罷了。」
安景行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店裡的病人還排著長隊，司徒大夫那邊又喊了一句什麼，兩個夥計腳不沾地地在櫃檯和藥屜之間來回穿梭。
沈昭寧轉身回到櫃檯後面，重新提起了筆。安景行倒也沒有要走的意思，挽了挽袖子，走到一旁的藥櫃前，幫著夥計分揀起藥材來。
他這樣的身份，做起抓藥的活計來竟然毫不生疏。手指拈起一味味藥材，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隨手丟進戥子裡，竟准得八九不離十。
一旁的夥計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多瞅了他好幾眼，被他一個眼神掃過去，又趕緊低下頭去幹活了。
沈昭寧餘光瞥見這一幕，嘴角微微一彎，沒有點破，低頭繼續寫她的帳。
忙忙碌碌間，日頭漸漸偏西。
惠民醫館門口的長隊終於慢慢縮短，到最後只剩下零星幾個病人還在等候。
直到送走了最後一位病人，眾人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司徒先生年紀大了，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端起杯子灌了大半杯白水下去，才算是緩過勁來。
這水是廚娘劉嬸子準備的，她做事心細，一整日關注著醫館中所有的地方，這會兒水竟還是溫熱的。
莫妄清關上門板，只留了半扇門通風，然後招呼幾個夥計把桌椅歸置好。
王大夫也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藥杵，甩了甩髮酸的胳膊，湊到櫃檯這邊來。
沈昭寧將手中的帳冊合上，抬頭看向幾人，問道：「今日大概接了多少病人，心裡有數嗎？」
莫妄清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發出去六十六個號牌，後來又加了三十來個沒拿號牌的，統共怕有一百位。義診沒收診金，但藥錢收了大概……」
他看向沈昭寧手中的帳冊。
沈昭寧低頭看了一眼，隨即馬上報出一個數字：「今日營收，共計一千一百二十四文。」
一旁的帳房周先生補充道：「這一千多文，大概能有一半的利潤，也就是五百六十文。平價藥包賣出去兩百多副，普通方子開了四十來張，重症的方子也有七八張。頭一天能有這個數，已經很不錯了。」
這個營收說出來，眾人都沉默了一瞬。
忙了一整天，從早上開門到現在幾乎沒歇過腳，卻堪堪只有半兩的利潤。
但在場的眾人，卻沒有一個露出失望的神色。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一千一百二十四文錢，是從一百多個看不起病的窮苦百姓口袋裡收上來的。東家如此補貼，本就不是為了圖謀暴利。
能讓他們花極少的錢看上病，便是惠民醫館存在的意義。
沈昭寧見眾人沉默，便也笑著安撫道：「雖只賺了五百多文，但也能養活了店裡幾口人，還替各位積了德。這買賣，做得了！」
司徒大夫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得這話，語氣疲憊卻帶著一絲滿足：
「明日還有一天義診，估摸著人會更多。今天燕王爺送了匾來，消息傳出去之後，明天怕是天不亮就有人來排隊了。」
王大夫也點了點頭，補充道：「藥材方面，有幾味常用的今天消耗得厲害，尤其是防風和荊芥，庫存撐不了太久了，恐怕明日便要補一次貨。」
莫妄清一一記下，幾人便這樣安排好了明日的事務。
安景行從藥櫃那邊走了過來，拍了拍袖口上沾著的草藥碎屑，對著眾人開口道：
「天色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沈昭寧起身送他，邊走邊輕聲道：
「安公子事務繁忙，今日能來待上大半日，已經是意外之喜了。不敢再耽誤安公子的正事。」
兩人行至門口，安景行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側過頭去看了她一眼，輕聲問了一句：
「沈姑娘就不好奇，我到底是什麼身份？」